陈老六也是又骇又怪,压下心中惊恐,勉强正色回道:“仙人的话我们自然遵从。可那人……是死在自家水缸里的,根本没靠近河边。那缸里水那么浅,怎么能淹死人呢?仙人您说,是不是这鬼神通广大,跑到他家里把人给害了?”
花余轻轻摩挲着指尖。他原本觉得此鬼是水鬼,但水鬼向来只能在固定的水域行事,无法远离。“从前来过这种事吗?”
陈老六答:“没有。这是头一回有人在自家屋里溺亡。”
花余不假思索道:“带我去他家看看。”
陈老六拍了拍被露水浸湿的衣裤。昨夜那场小雨,下不到一个时辰便淅淅沥沥地停了。他方一起身,便又停住不动,望着眼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为难道:“仙人……”
花余了然,朗声道:“都起来吧,不用跪。以后也不必跪我。”他又不是神仙,被跪多了短命啊。
今早死的人,正是昨夜去掘墓的几人之一,曾同花余说过话,因此花余记得清楚。那人看着不过二十余岁,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思及此处,不免惋惜。
甫一入门,便见那人陈尸于院中,一方白布掩了面孔。花余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才走上前去,蹲下身,伸手犹豫了一瞬,掀开半幅白布。
尸身露出一半面目来,面色惨白,面部浮肿得厉害。
花余站起身,环顾四周,问道:“确定是溺亡的?”
陈老六随着他的视线四处张望,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仙人在找什么,应道:“是,我们验看过了,就是溺亡的。仙人,您在找什么?”
闻言,花余看了看他,又垂眼看了看自己刚捏过白布的手指,略有迟疑:“有手巾吗?”
陈老六忙从怀里掏出一方皱巴巴却还算整洁的手巾,递给仙人。
花余接过,仔细擦了擦手,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水缸,径直走了过去。缸中水已见底。
他伸手去探,深度不足三寸,这点水如何能淹死人?基本可以排除意外的可能。花余盯着泛起层层涟漪的水面,平静问道:“他平日里可曾与人结怨?”
陈老六接回手巾,塞进怀里,答道:“不曾。安子为人憨厚,从不与人结仇。平日里也就是打打鱼,闲时还会帮村里人除草犁地。怎会有人想害他呢?仙长,恕我直言,我们还是先去瞧瞧那河里的恶鬼吧。”
既非他人所害,难不成当真是那只鬼下的手?花余不自觉地看向枕不识的方向。
那鬼的目光正牢牢黏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曾松开,见花余望来,即刻回过神,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耳畔传来一声轻轻的“啧”,陈老六连忙扭头,紧张兮兮地望向仙人:“仙人,是安子的死另有蹊跷,还是那鬼不好对付?”
花余回视他,瞧他那副外强中干的严肃模样,开口时语气便也带了几分宽慰:“不必这样紧张。鬼定是除得掉的,不必担忧。只是我须得先看看情况。”
崇山峻岭之下俯瞰,此河断分两岸,宽阔浩渺,无数溪涧急遽汇入其中。
天凉气清,疾风骤起,河水翻卷呼啸,在虚空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周遭那些原本矫首繁茂的草木,也纷纷被压得低伏下去。
此情此景,谁不叹一句只应天上有。花余驻足于流水前,感慨随之而来:“这景致确实不错。若没有那水鬼作乱,倒也不失为一处天上人间。”
陈老六闻言,不禁叹息:“谁说不是呢。这落凄山山好水好,虽说偏远了些,却并非穷乡僻壤。从前人人丰衣足食,日子过得乐和,谁知竟出了这等恶鬼,害得我们只能日日躲藏在家,连门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