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弼快马加鞭赶到黔州时,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采石场地处偏远,位于深山之中,他在向导的带领下又行了两日才到。
谢玉的尸体停放在柴房外的窝棚里,几个差役轮流看守多日,总算等到金陵来人,都齐齐涌过来讨赏。几个孩子中谢弼最通晓人情世故,所以处理这些简直游刃有余。
待众人欢欢喜喜地离开,他才默默朝父亲的遗体走去。
虽因天寒地冻尸体不致腐坏,但早已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可谢弼认识父亲的手,那双手曾扶他走路,曾教他捉笔,曾赞许地拍过他的肩,也曾气急败坏地责打过他。谢弼也认识父亲的脚,以前心血来潮时帮父亲洗过脚。
几个兄弟中父亲最看重大哥,最疼爱小弟,但却最信任他。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直到谢家败落那夜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懂父亲,这个世上或许只有母亲一人懂他,但母亲数十年如一日的缄默……
谢弼在看到父亲的遗体时没有哭,在看到父亲身上被老鼠啃噬的血肉模糊的创口时没有哭,却在差役送来那个未开封的包裹时泪如雨下。
那是他亲手打的包,里面装着全新的棉服鞋袜和里衣,那是母亲花费了无数个日夜一针一线赶制出来的,还有她晾晒的一包香茅。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路途遥远,无法将遗骸运回,只得就地烧了带回骨灰安葬。他来不及穿的新衣,竟这样做了他的寿衣。
谢弼回到金陵时,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从进城开始,便不断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他原以为迎回父亲是件挺隆重的事,至少府中应该有个仪式之类,但却发现接他的管家和仆役皆神情闪烁语焉不详,直至回到府中才知道母亲金殿首告以及赤焰军翻案之事,原来他不在的日子,金陵已经变天了。
莅阳跪在昏暗的小佛堂中诵经,她穿一袭宽大的黑色长衫,窗格外的天光映在她脸上,苍白憔悴不辨悲喜。
“母亲,孩儿回来了!”谢弼轻轻走进来,在她身后跪下。
她垂眸不语,手中静静转动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谢弼耐心等着,在心中默数倒三千时,终于看到前面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母亲,”他膝行几步上前,珍而重之地将怀中重重包裹的木匣子递了过去,“我把父亲给您带回来了。”
莅阳缓缓转过脸来,神情似乎有些恍惚,目光游移不定地瞧了瞧谢弼的脸,又瞧了瞧他递上来的木匣子。
她将佛珠缓缓缠在左腕上,似乎想腾出手去接,却又似乎故意拖延不愿去接,于是便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丝线骤然断裂,佛珠从她腕间炸开,朝着地面四处崩落……
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掂量了一下,涩声道:“怎地这么轻?”尚不及他生前一只手臂的重量。
谢弼默然垂首,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金陵已无谢家容身之地了,”她轻抚着手中的木匣子,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沙哑,“你奔波了这些天,先去休息吧,等过几天……等过几天我们就离开。”
其实他们都有问题想问对方,但谁也没开口。
谢弼想问她,父亲真如外间所传的那样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