莅阳想问他,当日城外送别,他说他会回来的,为何就食言了?
这对并不甚亲密的母子,此刻却突然有了种无形的默契。
谢弼起身告退,恭恭敬敬走了出去。他在门口驻足回首,神龛前灯烛点点,温柔的光晕将那伶仃背影映出了几分庄严和神圣。
莅阳轻抚着手底下冰冷的骨灰盒,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十指突然泛起隐隐的刺痛,那无数个早已看不见的针眼像是突然浸在了咸涩的泪水中,可她知道她并没有流泪。
那股疼痛从指间一点点蔓延至全身,到了最后,似乎连发梢都在泛疼。
她的嘴唇哆嗦着,终究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她一生的勇气在婚前便耗去了八分,剩下的也在金殿首告那日消耗殆尽,如今的她早已心力交瘁。
许是跪的久了,全身都有些僵麻,她费了好半天功夫才站起身来,将怀里的骨灰盒放到了神龛上。
‘你若嫌泉下孤单,等我安顿好孩子,就来陪你。’
以前说过的话突然在耳畔回响,她不由涩然苦笑,那时候可曾想到过,有一天她真正需要安顿的是并非孩子们,而是他。
人生一世间,忽若暮春草。
当此时,她不过四十出头,却觉得一生似乎已到尽头。
她要带他远离金陵,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迁往封地。
新帝虽早年与林家交好,却是耿直忠正之人,并未因昔日旧案迁怒于她和孩子们,得知她上表离京也未加刁难,甚至派人协助打点,待一切办妥已是初夏。
她亲自走访数日,终于选定了一块宝地,有山、有水、有风、有光,位于江边的竹林外,周围少有人迹,她将谢玉葬在了那里。
她自己也不住城里,而是在竹林中起屋舍定居。
竹林、青草、碧水,入眼处皆是一片幽绿,总觉得单调了些,应该种点花。
她在万顷竹海中微微阖目沉思,种什么花呢?就种兰花吧!
不知为何,如今想起逝者,有关他不好的记忆似乎全都消失了。她恍然发现,与永远失去他相比,其他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所以她竟想起了多年前的谢玉,修竹茂兰般的青年谢玉。
于是莅阳在他的坟前遍植兰花,养花种草是她多年来最擅长的事情之一,还有等待。
以前在等待什么呢?等着有朝一日他们之间的壁垒消失。如今在等待什么?
如今在等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