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无比熟悉的琴声在耳畔响起时,正座上的莅阳忽然有些神情恍惚起来。
那把古琴已经在匣中沉睡了二十多年,只因她一直尽心护理,所以此刻在宫羽纤长玉指的拨弄下依旧金声玉振,余音绕梁。
妙音坊的琴曲高手果然名不虚传,曾经沧海难为水,在此刻之前,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琴音可入耳。
心头不由浮现起昔日故人的影子,她自诩性情淡漠冷静克制,然而此刻那婉转华音入耳,竟如潇湘腻水,悠悠流淌向心底隐秘的最深处,仿佛要将不见天日多年的尘封旧事全都冲出来。昔日言笑晏晏海誓山盟,最终却劳燕分飞不得善终。
她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更不喜怨天尤人,但是此刻那把古琴奏响当年的定情曲时,心里竟是痛涩难当,不知不觉间泪盈于睫,再难抑制。
今夜一切似乎都有些不对劲,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心神紊乱胡思乱想,待南楚的不速之客闯入大厅,那个陌生的红衣少女当众揭开昔日往事时,她才发现这一天还是来了。
“当年殿下明知道丈夫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却不能当面质问他,个中苦楚,甚是煎熬。幸好有一位知内情的嬷嬷陪在身边……”
扶着她手臂的齐嬷嬷忽然敛衣跪下,朝着外面颔首致意。
莅阳却是无端吐了口浊气,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畅。仿佛这二十五年来的隐忍和煎熬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此刻忽经别人说
出来,她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
厅外谢玉满面怒容,拂袖断喝道:“真是一派胡言,来人!”待命的府兵快速包抄过来,将庭前众人困于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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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夫人神色肃然,厉声唤道:“青遥!”卓青遥一震,大步往前走去,谢绮心头惊颤,唤道:“青哥?”
卓青遥顿住脚步,最终还是神情痛苦的走过去接住了母亲手中的天泉剑。
谢玉抬手招来一名府兵,交代他去调兵,坦然的神色间已经露出了杀意。
眼见谢卓两家生死对峙,谢绮心胆俱裂,走过来抱住莅阳手臂伏在她肩头哀声唤道:“娘!”
莅阳静静望着场中纷乱局面,渐渐定下心来,抬手抚慰着女儿的肩背,只听那半日来静静隐与暗处的麒麟才子缓缓走了出来,阴阳怪气道:“既然谢卓两家今夜注定要翻脸,如果此时不动手,恐怕谢侯爷日后,再难有机会杀人灭口了吧?”
谢绮心头巨震,立刻泣不成声。莅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臂,冷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屑道:“苏先生这么有把握,认为谢卓两家会在今夜反目?”
她一直未曾开口对任何人维护半分,此时忽然说话,众人皆是一惊,不由得齐齐望了过去。
谢玉神色讶然,回过头定定的望着她,眼中神色瞬息万变,陡然明白了过来。
梅长苏也有些诧异,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在连番打击之下已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会忽然开口,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淡淡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难道长公主认为卓庄主夫妇会不计前嫌,依然与谢家交好吗?”
莅阳神色凛然,伏在她肩膀上的谢绮只感到一股子摄人的气势陡然袭来,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站直了身体,有些震惊的望着自己的母亲。
“杀子之仇?苏先生说话可要当心,谁杀了谁的孩子?谢玉还是我?”她忽然问道。
梅长苏怔了一下,神色变得冰冷,望向场中的宫羽,“难道方才宫姑娘还没有把话说清楚吗?还是殿下此刻思绪紊乱……”
“苏先生,”谢玉的声音如同平地炸雷,陡然响起,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道:“本侯敬你是客,但你也该遵守客人的礼数。这是我们谢卓两家的私事,不劳外人费心。”
不等梅长苏说话,谢玉立刻转向卓鼎风,朗声道:“卓兄,难道你真不明白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卓鼎风有些疑惑的望向了卓夫人,卓夫人眼中愤恨未平,依旧冷冷盯着谢玉。
宫羽看到梅长苏望过来的眼神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道:“卓庄主不要受他蛊惑,莫忘了你们那初生的孩儿是怎么死的。”
莅阳缓缓上前两步,神色凄然道:“怎么死的?方才如果我没有听错,你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是你的父亲悄无声息的杀死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卓夫人浑身一震,立刻怒目望向宫羽,眼神如刀剑般凌厉。宫羽一惊,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大声道:“可是我父亲又受何人指使?你们不要忘了,真正想杀死那个孩子的人到底是谁!”
谢玉咬了咬牙,缓缓侧头望向了莅阳,轻声道:“我从未想过,那些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说出的隐秘,竟然会在今夜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
莅阳神色痛苦,缓缓闭了闭眼睛,轻声道:“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不用顾忌我。”
谢玉眼神微微一软,柔声哄道:“莅阳,你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相信我,等你明天早上醒来,一切就会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莅阳苦笑着摇了摇头,缓缓走到呆若木鸡的景睿身边,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担心地望着他。谢玉眼底闪过一抹惊痛,深吸了口气,轻声道:“莅阳你放心,我不会伤害景睿的。如果要害他,这么多年我早就把他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