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鸣珂一阵骂声后前厅陷入一阵沉默,三人久经沙场,断胳膊断腿,什么样的残忍场面没见过,骤然听见这玉的来路,还是不寒而栗。
“你打算如何?”林毓先开了口,元鸣珂骂得痛快不错,事情却悬而未决。
“去趟晴雪山。”穆扶桑一字一顿,那几个字咬着牙说出来,若是祸首在眼前,他势必要一个个拧断那些人的脖子。
纵然他们离开了北境,但此等恶行,绝对不能袖手。
元鸣珂一拍桌子,接上穆扶桑的话,“对,回北境,把那些杂碎剁了喂隼!”
“无诏不可离京。”林毓一盆冷水浇下来,京都有京都的规矩,现在他们可都是京都有名有姓的人物,还都是手握兵权的武将,无诏动身事同谋逆。
“向陛下请旨不就行了。”元鸣珂一摆手,这算什么事儿,若是从前在北境,直接托人给景明带个口信就成。
毕竟这是个正事,景明也没有阻挠的理由,元鸣珂满怀自信地看向沉默的两人,心中突然一沉。
“不能报?”他试探着问。
“不能。”穆扶桑开口,两个字给元鸣珂本已下沉的心更添一击。
元鸣珂视线在两人间扫视一圈,再迟钝此刻也觉察出了不对劲,穆扶桑和林毓从西南回来就隐隐有些奇怪,他一直没想透源头,现下却如醍醐灌顶。
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元鸣珂不算聪明人,面前这两个武夫自然也不算,但他们都知道,事关天子,不可妄言。
于是元鸣珂只能硬生生压下质问,再开口时声音哑了几分,少了些冲劲,“那咋办?”
他扭头看向穆扶桑,“你准备怎么去?”
没有陛下的谕旨,私自离京若是被发现,还来不及上了朝堂对簿,就进京那几步路都能被那些御史叨叨死。
穆扶桑显然也不知道,一脸高深莫测垂眸沉思,他没干过这种事,完全做不来。
继元鸣珂骂完后前厅陷入了第二段沉默,直到景乐端着茶盏进来。
元鸣珂和林毓立时起身,还没来得及行礼问好,穆扶桑身形一闪已至景乐身旁,他接过景乐手中的茶盏,全然不复方才的疏淡模样。
“殿下,晚间凉了,披风呢?”他扫过景乐尚且是白日里的装束,到底入了秋,夜间还是冷的。
“我放下茶就先回了,不冷的。”景乐摆摆手,和不远处站着的两人打了招呼,三人像是在商量什么,她也不便多留,转身要走。
“哎——”元鸣珂一拍脑门,一嗓子把景乐定在了原地。
穆扶桑回过头,眼神警告地看过去。
元鸣珂早就习惯了穆扶桑能杀人的眼神,自顾自开口:“我想到了个好主意,不过要劳烦殿下帮个忙。”
“什么忙?”一听自己能帮到忙,景乐回过头。
“元鸣珂。”穆扶桑冷下声音。
“哎呀,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藏着掖着了,除了殿下还有谁能说得动?”元鸣珂熟人面前口无遮拦,在穆扶桑面前更是没有这个意识,哪怕穆扶桑眼神如炬,他也恍若未见。
林毓头疼地拽了拽元鸣珂的袖子,从看见景乐那一刻起,三人都想到了办法,之所以不说,自然是因为不可能。
从穆扶桑这里,就全然不可能。
被拉了袖子,元鸣珂还要再说,旁侧汹涌而起的杀意和对生的渴望还是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见本来一脸兴奋的元鸣珂垂下头不再言语,林毓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景乐侧过头看向穆扶桑,知道他若是不点头,这个忙她就帮不上。
“将军,到底是何事?”见人只是一言不发站着,景乐搬出了杀手锏,“上回你说不瞒着我的。”
认错态度诚恳,认错行动自然也不能掉队。
再不情愿穆扶桑还是一五一十把晴雪山的事情跟景乐说了,虽然对晴雪山玉料珍稀一事早有耳闻,但听得这玉来源残忍至此,景乐不免心中大震,这些禽兽,为了死物竟然能将人命当作草芥。
“所以元将军方才说的办法,是要我去找皇兄说此事?”话刚出口景乐就察觉了不对,若是这样,那这件事穆扶桑他们三个谁去说都一样。
找她去说纯粹多余,景乐脑子极快地转了一圈,突然领悟了刚才三人的欲言又止。
“我去同皇兄说想去北境?”景乐试探一问,见林毓和元鸣珂绷紧的肩背一下子松开,而穆扶桑拉着自己的手骤然紧了下,就知道她想的没错。
武将无诏不得离京,想要妥善处理晴雪山的事,穆扶桑三人中就得有个人亲自去一趟北境,而从三人的表现中,显然此事暂时不能告诉景明,所以她出面是最好的办法。
只要她面见景明时说思乡心切,想要回北境看看,景明不会起疑心,为了稳妥,也会让穆扶桑同行,这样穆扶桑便能够顺理成章地前往北境。
“北境天寒,殿下不......”
“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段时日。”景乐看向穆扶桑,“将军,北境天寒,那些女子却要在溶洞中过冬。”
眼见着穆扶桑神情松动,景乐忙补充,“况且离开平州也有一年,回去看看也是好的。”
穆扶桑还要再说,元鸣珂闪身上前打了圆场,“是呀,殿下自幼在平州,自然感情深厚。”
“你闭嘴。”穆扶桑冷声,他的耐心已臻化境,若不是景乐还在这里,方才那壶茶水就该落在元鸣珂头上,谁让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若是要去北境,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林毓也开了口,他看得出来,从景乐要穆扶桑坦白开始,穆扶桑就明显松动了,现如今的挣扎只是不愿景乐以身涉险。
“公主仪仗可以由承平里的将士组队,必保殿下无恙。”林毓趁热打铁补上一句,期望穆扶桑能够尽快松口。
前厅第三次陷入沉默,三个人都看着穆扶桑,等着他作决定。
景乐伸手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角,他今日未佩箭袖,广袖低垂,恰好被景乐捏在指尖。
“殿下......”
“将军,让我去说吧。”景乐抬眸看向穆扶桑,正好撞进他垂下的眼眸中,穆扶桑喉结滚了几下,还是松不了口。
兹事体大,他不是不知,只是要带着景乐去北境,马上又是寒冬腊月,一路舟车劳顿,到了之后更是危机四伏,他冒不了这个险。
可晴雪山是祖灵留给他的线索,现今又出了玉料的事,非去不可,他隐隐有种直觉,能在那里找出一条线,把这些杂乱的事情串联起来,而到那时,真相便不远了。
“将军......”见穆扶桑长久不言,景乐有些琢磨不准,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往前走了一步,更近地看清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林毓和元鸣珂屏住呼吸,尽力保持着沉默,日头早就落了,廊下的下人们应当是看着主子在厅内谈论正事,迟迟没有进来燃灯。
但现下似乎也不需要,林毓和元鸣珂彼此对视,都觉得对方亮得扎眼。
“北境局势不明,殿下恐有危险。”穆扶桑终是开口,但还是出言拒绝。
“我哪里都不去,就躲在将军身后。”景乐眨眨眼,杏眼圆溜溜的盯着穆扶桑瞧,“这样也不行吗?”
“这样......”穆扶桑被看得脸颊发烫,脑子都烧得有些不灵光,卡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