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层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小声嘀咕“为一个F级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申谕安像是没听见。他站在急救舱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601。那些管子从601的领口、袖口探进去,贴着皮肤。
他忽然想起走廊上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只托着小黑羊肚子的手,指节分明,指腹柔软,指尖微微泛粉。
监测仪上的曲线,彻底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直线。
“首席,宣布死亡时间——”
“不。”
申谕安推开门走进急救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601——瞳孔散了,心跳停了,皮肤已经开始变凉。
但他见过这个人濒死,那一次他没能抓住,这一次,他也不信。
他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碰601的脸颊,冰的。和那天走廊里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样子一样,连皮肤的温度都像在喊冷。
申谕安把掌心贴上去,试图捂热那片冰凉,手指却在发抖。
“送进休眠舱。”
“首席——”
“冷冻保存,直到——”他顿了一下,“直到他醒。”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但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申谕安签署了冷冻许可,站在旁边监督着整个程序启动。
601被脱去了所有衣物,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锁骨、胸口、小腹、腰侧——那些之前在训练场隔着湿透的训练服隐约见过的线条,此刻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灯光下。
申谕安的视线在601那片薄薄的皮肤上停了一瞬,那里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印记,是上次不小心留下的,过了这么久,居然还没完全消。
液氮缓缓注入,舱体温度从零度一路降到零下。
601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嘴唇从紫变成青,皮肤从苍白变成了青灰色。
申谕安站在舱外,深深地看着舱盖缓缓合拢。
“你会醒的。”他对着舱里的人说,声音没有起伏,“别怕,只是会有些冷。”
休眠舱里,601的意识飘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记得自己死了,有个叫陆凌一的人,把生的机会让给了他。
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回拽——是陆凌一留在他精神海里的那团光,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冷冻状态下护住了他最后一丝精神活性。
当体温回升到零度以上的那一刻——
咚。
休眠舱的监测仪上,忽然跳了一下,很微弱。
咚。咚。
又跳了两下,比刚才有力了一点。平直的曲线,变成了锯齿状的起伏,红色警报灯亮了,警报声响起。
申谕安听到警报声的瞬间,按了紧急停止按钮。
“叫停程序,”他的声音哑得要命,“快!”
冷冻介质开始快速排出,舱体温度从零下急速回升。舱盖的锁定装置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红灯转绿,液氮的白雾从缝隙里涌出来,弥漫了整个舱体。
申谕安伸手掀开舱盖。
冷雾散开。
601躺在舱底,浑身赤裸,皮肤青白没有一丝血色,睫毛上挂着冰晶,身体僵硬地蜷成一团,但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申谕安立刻脱下自己的大衣,把601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601的身体碰到那点温暖,往里缩了缩。他闭着眼睛,睫毛上的冰晶融化了,变成水珠顺着眼角往下淌,留下一道湿痕。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申谕安看清了他的口型。
“……冷。”
申谕安弯腰,把他从舱底抱了出来。
601的身体硬得像块冰,冷气隔着大衣渗出来,冻得申谕安的手臂发麻。他没有松手,反而把人往怀里拢得更紧了。
601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又轻又浅。他怀里抱着的人,心跳回来了,即使弱得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在掌心颤翅膀,但确实是活下来了。
申谕安低下头,鼻尖轻轻抵在601的脖颈。冻过的皮肤还带着液氮的寒意,但底下已经有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消毒水味、冷冻剂的刺鼻味,还有底下那缕几乎被掩盖的,淡淡的白茶香。
医疗部的人冲进来,看到这一幕全都愣住了。
首席指挥官,全星际最清冷禁欲的人,正抱着一个浑身赤裸、只裹着大衣的F级向导,鼻尖埋在人家的头发里,表情看上去像要把人活吞。
申谕安没看他们,抱着601走进旁边的急救舱,轻轻放在床上。护士递过来病号服,他接过去,给601穿上。
刚从冷冻里复苏的身体,体温比正常人低,但血管里的血是热的。申谕安感觉到那点温热从指腹传过来,像一小簇火苗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生命体征在恢复!”医生的声音简直不敢置信,“心跳虽然弱,但在维持!呼吸也在恢复!他……他活过来了!”
没人敢问他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所有人只知道,这个半小时前刚被医官签字确认死亡、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里冻了整整一夜的F级向导,心脏重新跳了。
高层私下里炸开了锅,各种离谱的猜测满天飞,可申谕安的人压得紧,半点风声都没敢往外漏。唯独神塔战斗部副指挥柳燃,盯上了这个连星际医学都解释不了的“奇迹”。
601醒来,发现后颈贴着精神修复贴,身上连着精神力监测线。
“醒了?”冷冰冰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601偏过头,申谕安坐在病床边,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光脑,下颌线绷得死紧,脸色难看得要命。
601哑着嗓子开口:“申言之呢?”
“在隔壁医疗舱,”申谕安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已经脱离危险了。”
601松了口气,目光扫过申谕安的脸,眼底的红血丝比上次见更深了,衣领皱着,像是一夜没换。
悬着的心刚落下,申谕安就把手里的光脑啪地一下甩在了他身上。光脑瞬间黑屏。601被吓了一跳,但没有躲。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怒火,“强行用精神力疏导S级哨兵的精神污染,F级的精神海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侵蚀。你差点直接死了。”
601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我……我只是想救他。”
“你救他?”申谕安眼底的血丝更重了,“你以为你是谁?你是F级,你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你有什么本事去救别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这句话像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扇在了601的脸上。
601闭了嘴,沉默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心里有点委屈。
“快好起来。”
申谕安没再看他,转身就要走。
“首席。”601突然叫住了他。
申谕安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你……”601顿了顿,喉咙发紧,“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陆凌一的人?”
他看着申谕安的背影,期待他做出什么反应。
“你找了一百年的人,是不是他?”
“不认识。”申谕安声音平静。但601看见,他握在门把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他说,让你别找他了。”
申谕安的背影猛地僵住了。他站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生怕惊碎什么。
那股属于S+级哨兵的恐怖威压,在他走出门后彻底失控。感应灯接连炸裂,玻璃碎片落了一地。但601的病房里,依旧祥和如初。
601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那道旧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抬手,隔着病号服轻轻覆在上面。这道他记不清来历的伤,每次疼起来,都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遍遍地呼唤他的名字。
601把小黑羊从精神图景里放了出来。小羊一出来,就立刻凑到他手边,用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601低头看着它,忽然问:“小黑羊,你认识陆凌一吗?”
“咩???”
小黑羊歪了歪脑袋,眨了眨眼,又伸舌头去舔他手上的伤口。结果被药水苦得浑身一僵,舌头都收不回去了。
“小笨羊,”601轻轻揉了揉它的毛,软乎乎的手感让混乱的心绪平复了不少,“别添乱了,舔得我伤口好疼。”
小黑羊委屈地“咩”了一声,往他颈弯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