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洞猛地撕开的那一刻，601后背直接撞在了申言之胸口。两股巨大的引力从两头扯着他们，力道大得吓人。

申言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一张一合在喊什么，声音全被引力撕得稀碎。601看着他拼命伸手，指尖擦过自己的衣角，什么都没抓住。

转眼之间，申言之就被卷进另一道刺眼的光里，彻底没了踪影。只剩601一个人，朝着黑暗深处不停往下坠。

他本来还琢磨，虫洞那头要么是陌生星系，要么是废弃空间站，再惨点被撕成碎片也认了，结果啥都没有。

他飘在一片虚空里，上下左右全都没了意义。601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却碰不到任何东西。

精神力在疯狂消耗，脑子里反复晃过申言之那张脸——松绿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忽然想活下去，不为别的，就想问清楚，那声“爸”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识从身体里飘出来，浮在半空中，他看着自己蜷缩成一团的身子。按理说该难过的，可他啥感觉都没有。

咸鱼嘛，活一天算一天，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知飘了多久，死寂的黑暗突然开始扭动，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601眨了眨眼。

眼前是一片废墟，灰紫色的天空，远处还有没熄灭的火，浓烟拖着长长的尾巴，一直飘到天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是透明的，透过胸口能看见身后坍塌的信号站。抬手碰了碰旁边的断墙，手指直接穿了过去，半点儿触感都没有。

行吧，死透了，变鬼魂了。

“爸……”虚弱的声音飘了过来。

601猛地抬头，申言之站在废墟正中间，浑身是血。银白的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暗红。

“申言之！”601立刻冲过去想扶他，手却直接从他肩膀穿了过去。

忘了，自己现在是个鬼。

“爸……”申言之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了，他看不见601，却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你没事……太好了……”

申言之的精神海快崩了，那股濒临崩溃的精神波动一阵一阵涌过来，再不管，他的意识就得永远困在这鬼地方。

可601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刚才飘着的时候，精神力就耗得差不多了。但申言之快死了，没时间犹豫了。

601闭紧眼，把精神海里最后那点精神力，硬生生拧成了一根细丝。

拼了！

他把那根精神丝探进了申言之的精神海。里面比他想的还要乱，到处都是裂开的缝隙。601咬着牙，把仅剩的所有精神力，一股脑全送了进去。

申言之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失焦的眼神重新聚了起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松绿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水光。

“爸……你又救了我一次。”他的声音在发抖。

601一头雾水：“什么？”

申言之伸出手，指尖穿过601透明的胸口。

“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他顿了顿，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你一定要活着。我爸，申谕安他……等了你很久，别再让他等了。”

601盯着他，“等我”？申谕安等的人——

“我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还没说完，意识猛地一沉。

周围景象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雾。雾里有光，亮得刺眼。

601抬手挡了挡，发现自己的手还是透明的，却比刚才凝实了一点，隐隐泛着光。

白雾慢慢散开，有个人背对着他站着，穿一身白色长袍，周身裹着层淡淡的光，像云遮着月亮透出来的朦胧亮。

那人缓缓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睛，左眼角下还有颗小泪痣。

601瞳孔一缩。

那张脸——和他的脸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对，不是601习惯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副懒洋洋、啥都无所谓的样子。这双眼睛里装了太多东西，沉静得像一口深井，像是看透了世间万物。

那人看着他，似笑非笑。

“你是谁？”601问，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

那人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陆凌一，你要回去，我留下来。”

“你留下来？留在哪？”

“留在这里。”那人指了指脚下的白雾，“留在死亡这边。”

“为什么？”

那人眼神很平静：“我亏欠太多，回不去了。你来替我还。”

“我凭什么替你还？”601声音拔高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你知道。”那人打断他，声音温和，却笃定，“你的心知道，只是忘了。”

601张了张嘴想反驳，胸口那道旧疤忽然疼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微弱地跳动。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朝他走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601的额头，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指尖涌进精神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像春暖融化了冻土。

601的眼眶忽然一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回去吧，”他说，“他在等你。”

“可是——”

“没有可是。”那人苦笑着，更多的是释然，“我在这里太久了，该走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飘起来融进了白雾里，像碎星落进了银河。

“等等！”

601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一片光点，什么也没抓住。他攥紧拳头，指尖陷进掌心，是实的，只有他自己在变成真实。

“你刚说你叫什么？！”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泪光。光点漫过他的胸口、脖颈，最后只剩下一张脸还清晰。

“陆凌一。”

“替我告诉申谕安，别找我了。”

601死死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陆凌一。

这个名字落进他耳朵里，像是砸在很深很深的水面上，听不见回响，只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救援队在虫洞边缘，找到了601和申言之。申言之被紧急送进医疗舱，精神海受到严重冲击，但好歹保住了命。

而601，没心跳，没呼吸，瞳孔散大，体温已经降到了临界值以下。随行的医官当场宣布了死亡。

消息传回神塔，高层直接炸锅了。

“一个F级向导，不值得浪费医疗资源。”

“虫洞事故，纯属意外，按规矩处理就行。”

“首席，您节哀。”

申谕安站在会议厅的正中央，脸上没什么表情。

“把他送进最高监护室。”他说。

“首席，他已经——”

“送。”一个字，冷得像冰。

没有人敢再说话。

601被抬进了神塔最高级别的急救舱。仪器接上了，强心剂打了，心肺复苏做了一轮又一轮。

监测仪上的曲线偶尔跳一下，很微弱。又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泛起一小圈涟漪，就立刻沉了下去。

“首席，他撑不住了。”

“继续。”

“生命体征在消失——”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