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僩为闻言厉声喝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诅咒皇后！”

玉锦心异常镇定：

“臣妾不敢，臣妾是心疼皇后。她曾经是那样明媚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却因为皇上的固执，整日缠绵病榻，面如槁木，臣妾看她，同死了也没有分别。”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僩为虽还在斥她，喉间哽意却明显。玉锦心踌躇半刻，仍继续说道：

“陛下息怒，臣妾此次来见陛下，并不是要惹您生气，只是想为心中疑惑求个答案。”

李僩为并未接话，玉锦心惴惴缓了口气，

“臣妾自入宫不久，便一直以为，皇后是皇上毕生挚爱，皇上如此专情，必不会让皇后受半点苦楚，可如今看来，臣妾的想法竟天真得可笑。”

“你想说什么?”

李僩为紧攥着膝上衣料，冷声追问。

“皇后在宫中这些年，因着自己和家人的安危，处处谨慎，如履薄冰，鲜有安心的时候。经年累月，她积郁成疾，心灰意冷，惟愿离宫以求来日能一世清宁。可皇上见她因这心愿难圆憔悴至此，依旧不肯放手。

臣妾愚昧，得知此事后便一直在想，皇上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最爱的妻子。如今，臣妾才敢斗胆作此猜测，皇上，您不是爱重皇后，您只是自私而已。”

玉锦心言毕，李僩为下意识垂了垂眸，而后重重拍案，霍然从椅上站起，

“玉锦心，你是来求死的，是吗?”

玉锦心随即跪倒在地，

“陛下只顾着留爱人在侧，求得一己心安，却全然无视妻子割舍所愿的痛苦，这难道不是自私吗，还请陛下赐教。”

李僩为因着眩晕而脚步虚滑，身子浅晃了一瞬。承顺见状立刻走近将他扶住，再向玉锦心暗递了个眼色。

屋内一时寂然，李僩为伫立案前，双臂用力撑着桌面，呼吸始终难平。

玉锦心垂首敛息，忐忑不定，不知李僩为的下一阵怒意，又会在何时发作。她思量许久，赶在那无法预料的震慑前，抢先开口：

“皇上，臣妾言尽于此，只求您圆皇后娘娘一个心愿。臣妾自知方才言语无状，冲撞圣驾，自请禁足偏殿，以待陛下发落。若陛下思虑过后仍执意要取臣妾性命，臣妾绝无半句怨言。”

她撑着颤巍巍的双腿缓慢起身，疾步离去，终于在出了书房的那一刻浑身瘫软靠在宫柱上，任凭珠岚和晚棠如何唤她，她耳边始终是一片低沉的轰鸣，久久消散不尽。

……

将醒之际，海郁离感到喉间一阵干燥，在榻上难耐地挣扎了几下，

“来人…”

她欲唤人递上一杯水，视线朦胧间，倏然瞥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她定睛一看，是十几日不见的李僩为。

海郁离想坐起身来好与他相对，无心之间却又回避了他的搀扶。

他双手悬在半空，一时受窘，只好默默倒了杯水递到她手边，看着她喝下，再为她将茶杯放回边几。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李僩为也沉默着。二人就在相隔不过丈余的两端对望，彼此却觉得这距离像是遥不可及。

自责与无助在二人间来回辗转，循环往复，总没有个尽头。

静默许久，终是李僩为先认清了现实。他嗫嚅了几回，到底将话叹了出来：

“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你会好好养身子吗。”

语毕，海郁离的周遭顷刻间阒然无声，徒留李僩为这句话一遍一遍叩在耳畔。

从寝殿走出，李僩为身披着外氅，在喧嚣的晚风中伫足甚久，待身后屋内最后一盏烛火被熄灭，他才逆着寒风只身回了书房。

书房之内光亮甚微，可周遭越是灰暗，他仿佛越是冷静。

万籁俱寂，映在他身上那唯一一点月色慢慢变成曙光。

承顺在暖阁没见到他，急匆匆跑来书房寻人，推开门后，还未看清他面容，便听得他一声呼唤，

“承顺。”

承顺麻利上前，

“小的在。”

“拟旨。”

承顺浅吸一口凉气，呆怔片刻后，躬身垂首等着李僩为的口述。

“皇后病危，朕痛心疾首，奈何后宫诸事，不可无人综理。晋淑妃玉氏为贵妃，摄六宫事，着其亲自抚育荣王与长乐公主。”

李僩为字字笃定，承顺虽心有犹疑，却不敢多发一言，转身欲走之际，又听得李僩为继续道：

“另，册皇长子李晅为皇太子，命梁王为太子太傅，宁王为太子太师，辅佐储君，兼参朝廷军国重务。朝堂之上若有异议者，斩立决。”

“…是。”

承顺袖中双手骤然攥紧，应答过后又怯怯瞟了李僩为一眼，转身飞快离了书房。

两道旨意悄无声息，万千局面由此铺展。

两个月后，皇后崩逝，李僩为悲痛欲绝，辍朝数日，严命阖宫上下乃至百官府邸，缟素百日，禁绝乐声。

皇后大殓之日，李僩为亲取谥号“圣昭”。皇后下葬之日，李僩为亲写哀诔，将她赞颂至古今女子无一人能与之比拟的高处。

宫阙之间满目素白，自皇帝至宫人，人人皆着丧服。皇后生前居住过的长徽宫，早已更名为长徽瑶台，成了专门用来祭奠她的宫室，自晨至暮，香火长明不断。

许多宫人感念皇后生前宽厚仁慈，在此祭拜之余，也求皇后在天有灵能护佑自己平安，赐予自己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