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长徽瑶台内,从未有灵魂驻足。
绥章宫不悬白幡,不设丧仪。
蕴斋之内,温煦日光紧贴着海郁离半边身子。在她周围的地面上,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红木箱子,而她此刻正在将手边许多药包一件一件往箱中送。
在她转眼看见站立门边的李僩为时,他已经注视着她有一会儿了,二人相望片刻,忽地同时开口说着什么。
李僩为牵唇道:
“你先说吧。”
海郁离拿起身旁一件氅衣,缓步走向他,
“在里头闷了好几日,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她牵起李僩为的手,
“我想去竹园。”
李僩为的视线从她的面庞游向二人执在一起的手,
“好。”
冬日的竹子,全身都覆着不薄不厚一层霜雪,透出浅浅青黄。海郁离和李僩为一同在竹园散着步,哪怕微风寒凉,也没人把伸出裘衣之外,彼此交握的手收回。
“真的不需要带些人去伺候吗?” 李僩为行步小心翼翼,不忍踩到一片掉落的竹叶,
“你将钱氏都安排去了国公府照看你母亲,你独自一人去到山野之地,怕是会万般不适应。”
海郁离倒不如他这般担忧,
“不用。你也说过了,同瀛山是你早前就看中的地方,原是当年你为防有朝一日失势,为我预先安排的退身之所,山中百姓皆是萧砚母亲早年行走江湖之时救下的淳朴之人。我日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多向他们请教便是了。”
无拘无束的日子尽在眼前,她自是旷达了许多,李僩为却总是放心不下。她转头见他忧色不散,又讨好似地挽住了他手臂,
“你别担心了,我五年后不就可以回京城附近定居了吗,在同瀛山也过不了太久。不过,我倒是挺期待山间生活的,定是别有一番滋味。”
“那倒是。” 难得李僩为也同意这说法,
“同瀛山远离尘嚣,四季如春,你会喜欢的。”
分别在即,李僩为这段日子同她说了不少交心话,可偏偏就这一句,让她瞬间湿了眼眶。
“僩为,谢谢你。” 她徐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
“因为你,我这些年在宫中,也还是有很多美好的记忆。”
李僩为看着她渐红的双眸,伪装已久的从容终在此时露出了一丝裂痕。他紧了紧与她相握的手,
“也许还不够好,没能留住你。”
“不,已经很好了。” 海郁离忙反驳他,
“是我不好。”
不知何时,大雪已翩然飘落,有一颗雪花随风舞动,缓缓覆在海郁离眼下。她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寒意而轻呼了一声,李僩为哑然失笑,将那雪花轻轻摘下,
“你才没有不好。”
透过如帘的飞雪,海郁离仔细端详着眼前人的面容。看着他,那些往事又历历在目。
忽然之间,她发觉自己对从前那些遭遇所带来的伤痛没有那般在意了。她曾经是慨叹过宿命,可宿命也给了她李僩为。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孔出神,李僩为不禁扬唇一笑,刚要出声揶揄她几句,却见她脱了外氅,欲从衣内找出什么。
“我有东西要给你。”
海郁离取出一个包裹着玄色锦布的物件,再牵起他一只手摊开,将东西放在他手里。
他将锦布展开,那一整个鎏金虎符完好无损,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一时失语,看了一眼虎符,再不知所措地望着海郁离,只见她豁然一笑,
“海皇后或许需要它,海郁离不再需要了。”
李僩为喉间微哽,缄默片时,他合上手掌,了然般点了点头。
午后的那场雪并未形成堆积之势,海郁离依着计划,看完孩子后,在亥时以前抵达了宫门。
被抱在怀中的雪毬睡得香甜,喉间不时发出舒适的呼噜声。海郁离同玉锦心相对站着,自己眼中的泪水才止住,面前的玉锦心又开始抽噎起来,
“姐姐走得这样急…方才看望孩子们的时候,长乐哭了那样久才睡着,倒像是舍不得姐姐呢。”
海郁离想起女儿的模样,心都像是被生生剜走了一块。她睫毛微颤,双颊因强忍着伤感而被涨得泛红。玉锦心见状又安抚道:
“姐姐也别太伤心,虽说为了万全,这五年姐姐不能和我们互通书信,但我会一直在孩子们面前提起姐姐,不会叫他们忘了你的。”
“谢谢你,小玉。” 海郁离眼含泪光,也同她一样,只叙宽慰之言:
“没事的,只要等上五年,待大家都不再关心海皇后,我就会搬到京郊。到时候,我就又能时时见到孩子们,也能和你通信了。”
玉锦心眼尾濡湿,频频颔首。凉风拂过,在她鼻头上留下了一圈粉红,海郁离像从前那样打趣了她几句,又惹得她弯起眉眼笑了出来。只是与好友作别终归惹人失落,没多久她又喜色全消,颇显犹豫地开口问道:
“姐姐,皇上…不来送你吗?”
海郁离闻言微蜷着指尖,眼睫轻轻颤抖。其实玉锦心这问题,她自己也思量过,亦有了答案。她想,李僩为应是与自己想到了一处,这才没有特地来送她。
他们之间不该有如此郑重的告别,否则,岂不是要靠着反复回想这最后一面,去捱过往后不知几许的分离吗。那也太煎熬。
“我也不想要他来送我。” 她释怀道:
“我们已经道别过了,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