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摔得粉碎,秦书凡避开,房里又飞来一个青花瓷瓶。
“天天追着那个逆贼跑,我韩家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韩老爷扔完花瓶和茶盏,气犹未消,接着抓起手边的报纸抽儿子:“我迟早被你这逆子气死!”
“好了。”韩老太太道,“月生难得回来一趟,你不好好和他说话便罢了,还要打他。”
“我打他都是轻的!”韩老爷指着“韩月生,“又去哪鬼混了?说话!”
韩老太太摇一摇头,对秦书凡道:“我听说,你最近很不像话。”
韩月生做的荒唐事太多,秦书凡不确定韩老太太说的是那一件:“您指什么?”
“还想赖账?你追姓杜的都追出名声了!”韩老爷把报纸扔到秦书凡脸上,“看看,报纸都是怎么编排你的。”
头版加粗大字印着《韩大少痴心付流水,杜小姐无意恋桃花》,不用翻开就能看见韩月生风流倜傥的半身照。
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睛疼,猜也能猜出说的是什么。秦书凡直接翻过去,第二页角落小字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五月廿七,特殊族类管理部成立,特此……”
“你还看上了!”韩老爷抢走报纸。
特殊族类管理部成立。秦书凡想,杜三良最近大概很忙。
“还敢走神。”韩老爷更气,“那杜三良是什么人?通缉令满城都是!悬赏都加到八千银元了!你还在那送花送礼,生怕人家没理由弄我们韩家是不是?”
韩老太太念声佛:“月生,你在男女之事上荒唐,我当你是少年心性,睁只眼闭只眼便罢。可这杜三良,你万万不能再与她接触。”
老太太转着手串,合目道:“我韩家能有如今的位置,靠的是谨小慎微,苦心经营。她杜三良闹得满城风雨,今日要打倒妖王,明日要妖族与人族平等相处,你靠近她,定会招惹是非。”
“你都听见没有?”韩老爷帮腔,“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不许再找杜三良!”
“我明白了。”秦书凡道,“我不会再追求杜三良小姐。”
韩老爷哼道:“这才像话。”
“我想加入管理部。”
“韩少爷”受了父亲两记耳光,被关进房间不能出来。
只有帮佣能去送饭,韩老爷堵在门前,一群送饭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低头绕过这尊大佛。
“你明天就和我一起去金城,少在这惹是生非。”韩老爷站在窗下大骂,“你听见没有。”
秦书凡在房中回答:“听见了。”
韩老爷哼一声。
“父亲。”
静了片刻,秦书凡探出窗外:“杜司长不是逆贼。您的思想水平有待提高。”
“放你的屁!”韩老爷暴怒。
“还送什么饭!”他一掌掀翻帮佣手里的托盘,气冲冲离开,“饿死他!”
*
秦书凡被韩老爷亲自押上火车,韩老爷彻底怕了这逆子,派出两个卫兵一路跟随秦书凡,随时向他汇报动向。
战后百废待兴,铁路刚刚恢复运营,不少路段被炸毁,要去金城只能一段一段转车,曲曲折折过去,生生将两天的路拖成四天。
来接秦书凡的是秦崇商,也是个有名的纨绔,见了“韩月生”,这富家少爷装模作样地摘下礼帽,鞠躬道:“恭迎韩大少。”
韩老爷带卫兵上了前面的车,留下秦书凡和秦崇商一辆车,老爷子实在不放心,上车前还叮嘱儿子:“你老实点,别给我闯祸,听见没有。”
“看你家老爷子气的。”等韩老爷走了,秦崇商忍不住道。
他亲自开车,瞥一眼副驾上的人:“我在金城都能听见你追人的消息。月生,你这次的阵仗有些大。”
秦书凡看向窗外,拥挤的车站前,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竟有些像杜三良。
她在这里干什么?
他心头一动,再看过去时,人影已经消失了。
“能把我们风月老手迷成这样,得是多玲珑剔透,善解人意的姑娘。”秦崇商说着,半天没等到回答,唤一声,“月生?”
秦书凡观察窗外,正走神,脱口道:“她爱发脾气。”
秦崇商看他的表情,收起笑意:“你对她是认真的?”
秦书凡反应过来,现在的他是韩月生,立刻否定道:“不,我不喜欢杜小姐。”
“我说呢,韩大少二十来岁,正是风流的时候,怎么会突然收心。”秦崇商的语气又懒下去,“这次我爹邀请韩伯父来金城,你知道要来做什么?”
见秦书凡摇头,秦崇商道:“我小侄子出生,要做百日宴。我家老爷子有些迷信,听算命先生的话,要凑几个阳气重的人来祈福。韩伯父以前在军部供职,性格最是英勇,被我爹请来给我小侄子挂红绸。”
挂红绸,秦书凡觉得有些熟悉,听着像是他家的习惯,他出生时,他爸爸妈妈也在宗祠的柳树上挂了红绸。
“小侄子叫什么名字?”秦书凡问。
“兴德崇礼,诗书传家。到这一辈该是礼。”秦崇商算起来。
秦书凡越听越觉得熟悉,这姓名排行和他家的一模一样。
“这是秦家长房长孙,还是嫡出的孙子,老爷子高兴得不得了,提前半年就在想名字。昨天想出来一个,让算命先生卜了吉凶,还没定下,可能叫秦……。”
“……秦礼中?”
秦崇商讶然:“你知道?”
秦书凡当然知道,因为秦礼中是他的爷爷。
秦家人数众多,又按关系远近分出一二三支,秦书凡从来没有认清过他的亲戚,何况是好几代前的亲戚,他根本不记得这些名字,没想到秦家就是他的秦家。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喝上爷爷的百日酒。
“行了,我们到了。”
秦崇商停下车,车还没停稳,院子里先走出一个人来。
“李家儿子,老二。”秦崇商为秦书凡介绍,“听说你从北城过来,特地出来迎接你。”
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些富家公子最喜欢结交人脉。李家老二心思活泛,知道韩老爷刚刚提进商业部,对韩月生很是热情:“久闻大名。”
秦书凡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是礼貌地点头:“李公子。”
李二把人往里面迎:“一路疲劳,先休息休息。”
他直接把人送进雅间,秦家财大气粗,普通的接待室也放着黄花梨木椅,墙上挂着两幅仕女画,是前朝名家的真迹。
秦书凡在南城秦家长大,和金城这边不常走动。这是他第一次来金城老宅,不由多看两眼房中的布置。
李家老二顺着他看去,以为秦书凡在看仕女图,笑一声道:“早听崇商说过韩大少雅好,人都叫来了。”
他拍拍手,一队女子鱼贯而入,一个赛一个的明艳动人,见了秦书凡就笑:“韩大少。”
“韩少。”李二道,“这都是金城最有名的交际花,有入你眼的就留下。”
秦书凡不解:“留下?”
李二拿来银元拍到他手中,笑得意味深长:“陪你快活。”
秦书凡终于明白过来,严厉道:“你知道这是违法行为吗?”
李二愣住:“违什么?”
秦书凡把银元推开:“你还有什么不当行为,一起交代。”
“没有没有,我真不知道……”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李二急忙挥手让姑娘们走,“韩大少,是我会错意了。”
秦书凡追问:“你之前有过这种行为吗?”
李二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
秦书凡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真,真是第一次。”李二就差发誓了,“我不知道韩少爷讨厌这些,知道我肯定不找。”
“月生,你也太较真。”秦崇商只当好友不满意这群姑娘,故意找借口责难人,“既然不留姑娘,晚上歌舞厅那边,我一定让韩大少满意。”
秦书凡目光锐利:“什么歌舞厅?”
李二和秦崇商俱是一愣,秦崇商怔了半天,心里嘀咕“韩月生”奇怪:“月生大概是累了。李二,你也没些眼色,上来就缠着人家聒噪。”
他摘下帽子,在李家儿子背上拍拍:“还不快给韩大少带到宴会厅去,人家第一次来,不认得路。”
“不麻烦二位。”秦书凡越过秦崇商和李二向外走,半点情面也不留。
“月生!”秦崇商和李二追上去。
这边正说话,大门旁一阵喧哗,秦老太爷带着一群宾客,亲自在门旁等着,迎进来一位年轻人。
“秦老先生。”年轻人温润如玉,五官淡而俊雅,宛如笔触氤氲的水墨画。
他穿着考究的大衣,气质温和,彬彬有礼地与秦老爷子握手:“贺喜。”
“好大的派头。”李二咂嘴,“这是什么人?”
“他来头可不小。”秦崇商道,“机要秘书。谢真。”
“一个秘书。”李二拜高踩低,颇有些不屑,“也值得你家老爷子亲自来接?”
秦崇商笑他:“李二,眼皮子浅了。知道他主子是谁?”
“谁?”
“谢临风。”秦崇商手指向上,“有通天的本事。”
秦书凡听见他道:“那可是神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