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第二次下井。
绳子还是那根绳子,井壁还是那口井壁,青苔还是那些青苔。他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滑,滑到井底,钻进那个通道,走到地窖里。
地窖里点着一盏灯。
灯光很暗,照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老了。
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十岁。
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道一道,像是刀刻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包着骨头,骨头撑着皮。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他师父。
是他叫了十五年师父的人。
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信过的人。
他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师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在那张骷髅一样的脸上,显得格外吓人。可那亮光里,有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快灭了,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师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等什么。
师父说:“你来了。”
九方渊说:“我来了。”
师父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九方渊说:“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看着九方渊,说:“知道得太多的人,都会躲着我。”
九方渊说:“我不躲。”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
师父说:“好孩子。”
他伸出手,想摸九方渊的头。那只手抬起来,抖得厉害,抬到一半,又落下去。他太老了,连抬手都费劲。
九方渊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头上。
那只手,凉凉的,和他小时候一样。
师父摸着他的头,说:“你长大了。”
九方渊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他跪在那里,哭着,说不出话。
师父说:“别哭。爹有话跟你说。”
九方渊抬起头,看着师父。
师父说:“我快死了。”
九方渊说:“不。”
师父说:“真的。我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你来。你来了,我就可以死了。”
九方渊说:“我不让你死。”
师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一个孩子。
师父说:“傻孩子,死不死,不由你说了算。”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活了六十年,够了。”
九方渊问:“你真是我爹?”
师父说:“真是。”
九方渊问:“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师父说:“因为不能让你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知道了,就会死。”
九方渊问:“那现在呢?”
师父说:“现在,你可以知道了。”
九方渊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那个人快出来了。”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出来之后,你就安全了。”
九方渊问:“那个人是谁?”
师父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我知道,他就在你身边。”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就在身边。
他看着师父,问:“是皇后吗?”
师父说:“可能。”
他看着九方渊,说:“也可能是别人。”
九方渊问:“谁?”
师父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说:“可我知道,林远峰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说,第七个人,是皇后。”
九方渊问:“你信吗?”
师父说:“不信。”
他看着九方渊,说:“林远峰是我哥哥。可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我才十岁。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他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真假。”
九方渊问:“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师父说:“因为你要查。”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查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不能让你白查。”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他看着师父,问:“那封信呢?”
师父说:“在翠儿手里。”
他看着九方渊,说:“她会给你。”
九方渊点点头。
师父看着他,忽然问:“你见过皇后吗?”
九方渊说:“没有。”
师父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九方渊想了想,说:“不知道。”
师父说:“不知道?”
九方渊说:“她一直躲在帘子后面。没人见过她的脸。”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
师父说:“你也没见过?”
九方渊说:“没有。”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她可能是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