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声音不小，像是故意说给这边听。沈初禾与李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这是“济世堂”在划地盘、立规矩呢，提醒街坊，也警告新来的“药膳铺”，别抢生意，也别“乱”治病。

“看来，这位刘大夫，确实‘心眼不大’。”李伯低声道。

沈初禾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无妨。他看他的病，我调我的养。各做各的生意便是。咱们的章程，回头再细定，首要一条，客人若有病痛急症，一律建议先去医馆诊治，咱们只做病后调理和日常养生。把这条写成牌子，挂在显眼处。”

李伯眼睛一亮：“二小姐这主意好！既表明了咱们的本分，不抢他医馆的生意，也显得咱们规矩、负责。”

沈初禾点点头。竞争不可避免，但如何竞争，却有高下之分。她不打算与地头蛇硬碰硬，而是要用更高的定位、更清晰的边界、更优质的服务，来开辟自己的市场。药膳是“养”，不是“治”，这个界限，必须分明。

接下来的几日，梧桐巷的铺子紧锣密鼓地修整着。沈初禾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里，与石叔、张妈敲定每一个细节。陆问心则成了她的“小秘书”，跑腿、记录、传达，忙得不亦乐乎，人也肉眼可见地褪去了最初的怯懦，变得干练起来。

这期间，榆林巷的食盒依旧每日送达。沈初禾偶尔会在食盒里附上一张简短的字条，不提病情，只说些“今日霜降，注意添衣”、“新得野菊，性微寒，可清目，已晒干少许置于盒中，泡茶饮”之类的闲话。赵珩那边，依旧沉默，但韩老伯反馈，食盒每日都收，附的东西也会用，世子爷的精神，似乎一日好过一日。

沈初禾知道，有些变化，是无声而缓慢的，如同春雨润物。

就在铺子修葺接近尾声、准备择日开业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却先一步找上了还在柳溪桥头的老摊子。

这日晌午，桥头生意正好。石虎照例在旁巡视。忽然，几个穿着体面、但眉宇间带着痞气的汉子来到摊前，领头的是个三角眼、吊梢眉的瘦高个。他不看吃食，目光在几个忙碌的伙计和石虎身上扫了一圈，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这不是‘沈记’吗？生意不错啊！听说你们东家是个小娘子？了不得！不知这做吃食的执照、市税，可都齐全了？用的肉啊菜啊，可都干净？别吃坏了哪位贵人，那可担待不起啊！”

正在摊后帮忙的石头一听这话，小脸一绷，就要上前，被石虎一把按住。石虎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像堵墙，沉声道：“几位有何贵干？咱们‘沈记’一切执照齐全，依法纳税，食材新鲜，日日有据可查。若想用饭，请排队。若无事，请让开，别耽误其他客人。”

那三角眼被石虎的气势一压，滞了一下，随即又挺起胸脯：“查？你说了不算！咱们是快活楼刘掌柜派来的，例行查看这片街市的饮食摊档，看看有没有不规矩的！把你们的账本、进货单子，拿出来瞧瞧！”

快活楼！石虎眼神一厉。他听沈初禾和李伯提过这家，是竞争对手。看来，这是见桥头生意稳了，新铺又要开，坐不住了，来找茬了！

摊子前的客人见势不对，纷纷避开。几个伙计也紧张起来。

就在石虎握紧拳头，准备硬顶回去时，一个清越平静的女声从人群后传来：

“原来是快活楼的管事。查账验看，自是应当。石虎叔，把咱们的账本和最近的进货单据，拿出来给这位管事过目。咱们‘沈记’做事，光明磊落，不怕人看。”

人群分开，沈初禾在李伯和陆问心的陪同下，缓步走来。她今日穿着简单的青色衣裙，未施粉黛，但目光清正，神色从容，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那三角眼显然没料到东家是个如此年轻淡定的女子，而且毫不慌张，反将一军。他有些骑虎难下，硬着头皮接过石虎递上的账本和几张字迹清晰的单据，装模作样地翻看。他本就不是来真查账的，哪里看得出什么，只觉得那账目清晰，单据齐全，竟似早有准备。

“哼，账目倒是清楚。”他勉强哼了一声，合上账本，眼睛一转，又指向摊上的食材，“那这些肉菜，可都新鲜？有没有以次充好？”

沈初禾微微一笑，对张妈点了点头。张妈立刻端出一个木盆，里面是今日备用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蔬菜和鲜肉，旁边还有一小罐盐。“管事请看，这都是今早新采买的，新鲜得很。咱们做吃食生意，讲的是良心。若不信，可随意查验，也可问问这左近的街坊，咱们‘沈记’的口碑如何。”

那三角眼被堵得哑口无言。沈初禾摆出的姿态，无懈可击。他若再胡搅蛮缠，反倒显得快活楼无理取闹了。

“行……行吧，算你们规矩。”三角眼悻悻地将账本塞回石虎手里，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不过，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别太出挑了！咱们走！”说完，带着几个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人群发出低低的哄笑和议论，看向沈初禾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佩。这沈小娘子，年纪轻轻，处事却这般老道沉稳，连快活楼的人都讨不到好去。

沈初禾对四周微微颔首，朗声道：“惊扰各位了。‘沈记’在此，诚信为本，童叟无欺。大家继续。” 说完，便与李伯等人走进了摊子后面临时隔出的小间。

一进去，李伯便低声道：“大小姐，快活楼这是盯上咱们了。今日虽打发走了，恐怕日后还有麻烦。”

石虎也闷声道：“要不要俺带人，去‘看看’那快活楼？”

沈初禾摆摆手，目光沉静：“不必。今日他们来，是试探，也是警告。看来咱们的新铺，让他们感到了威胁。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不过，也不能不防。李伯，铺子开业后，规矩要更严。食材进货，必须有两家以上的来源，单据留存。伙计的嘴要管严，莫让人抓了把柄。石虎叔，安保要再加紧，尤其是夜里和新铺那边。另外……”

她看向陆问心：“问心，你从明日起，多留意市面上的消息，特别是关于快活楼和其他大酒楼的，有什么风声，及时报我。还有，咱们的账目，你要尽快上手，务必清晰，经得起查。”

“是，先生（二小姐）！”几人齐声应道。

沈初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恢复熙攘的桥头景象，眼神深邃。

风已起，浪已微涌。

她的船，才刚刚扬帆。前路有暗礁，有风浪，但也有星光指引，有同伴在侧。

百川书院之梦，岂会因区区快活楼的搅扰而却步？

这京城的水，是浑，是深。但她沈初禾，偏要在这浑水深潭中，养出最清冽的活水，开出最绚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