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楼的人灰溜溜离开后,柳溪桥头的“沈记”食摊前,短暂的骚动很快平息。客人们低声议论着方才沈家二小姐从容应对的场面,言语间多是钦佩。生意甚至比之前更红火了些——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一个连地头蛇都占不到便宜的店家,东西必定更实在。
沈初禾并未在摊前久留。她深知,今日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将与快活楼的矛盾摆上了明面。刘掌柜那人睚眦必报,今日折了面子,后续必有动作。她需得更谨慎,也更需加快自己的步伐。
回到百川书院后山小院时,日头已西斜。院门虚掩着,推开进去,便闻见灶间传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饭菜香气,还夹杂着母亲周氏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沈初禾心中一动,脚步不由加快。
灶间门口,砚心一正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陶盆走出来。
“姑娘!您回来了!”砚心一眼看到沈初禾,眼睛顿时亮得惊人,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欣喜笑容,连忙将陶盆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快步迎上来,习惯性地就要伸手接过沈初禾臂上挽着的空食盒和小包裹。
“砚心。”沈初禾看着她,也笑了,任由她接过东西,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细细打量一番,“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娘她……”
“姑娘快别这么说,都是奴婢该做的。”砚心语速轻快,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夫人今日精神好多了,晌午用了张妈做的山药鸡茸粥,进得香,这会儿正看着张妈整治晚饭,还吩咐我把您最爱喝的菌菇汤先煨上呢!老爷下午睡醒了,还问起您……”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沈初禾往堂屋走,嘴里的话又密又暖,将家里这几日的大小事情,沈佑安和周氏的身体变化,福伯石叔的活计进度,乃至后山那两只新孵出的小鸡崽,都絮絮地说了个分明。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怨生分,只有全然的信赖和“家里一切都好,等您回来”的踏实。
沈初禾静静地听着,心中暖流淌过。砚心不仅是丫鬟,更是她在这世间除父母姐姐外,最亲近、最可托付内务的人。有她在,母亲身边有人精心伺候,家里杂事有人操心,她才能更无后顾之忧地在外奔走。
进了堂屋,周氏正由张妈扶着,慢慢从里间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禾儿回来了?方才砚心这丫头还念叨你呢。事情可还顺利?”
“娘,都顺利。您今日气色真好。”沈初禾上前扶住母亲另一侧,母女俩在桌边坐下。砚心已手脚利落地沏了温热的红枣茶端上来,又去里间看了沈佑安一眼,出来低声回禀:“老爷还睡着,呼吸匀停。”
周氏拍拍女儿的手,感慨道:“多亏了砚心这丫头,心细,又妥帖。你不在这几日,里里外外,多亏她撑着。张妈手艺好,可这丫头的细心周到,是真真慰贴到娘心坎里了。”
砚心在一旁微微红了脸,垂首道:“夫人谬赞了,这都是奴婢的本分。”
沈初禾看着砚心,心中有了新的计较。她之前规划“全员扫盲”,砚心正是最合适的内宅启动者和执行者。她聪明,忠诚,且在仆役中有威信。
晚饭时,一家人(加上李伯、石虎、阿木父子、陆问心、石头等核心成员)围坐一桌。饭菜虽不奢华,但热气腾腾,有荤有素,张妈和砚心联手操持,滋味十足。席间,沈初禾将白日快活楼来人寻衅的事,轻描淡写地提了提,只说是同行眼红,已打发,让大家平日多留心。
沈佑安已能坐起稍用些软烂食物,闻言眉头微蹙,叮嘱道:“禾儿,商场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一个女子在外,务必慎之又慎。李老哥,石虎兄弟,家里和铺子上的事,劳你们多费心看顾。”
李伯和石虎连忙应下。
饭后,沈初禾将李伯、石虎、砚心、陆问心叫到了书房。石头和阿树两个小的,也被允许旁听。
“李伯,新铺的契约既已定下,修葺事宜您多盯着,尽快完工。开业的日子,您看看最近的黄道吉日,咱们定一个。”沈初禾首先布置最紧要的事。
“是,二小姐。老朽明日就去找人看日子,尽快定下。”李伯应道。
“石虎叔,铺子开业前后,安保是重中之重。不仅要防外贼,也要防小人作祟。您多辛苦,夜里也要安排可靠人手值夜。桥头那边,也不能松懈。”
“姑娘放心,有俺在,绝出不了岔子!”石虎拍着胸脯保证。
沈初禾点点头,目光转向砚心和陆问心:“砚心,问心,有件要紧事,需交给你们俩。”
砚心和陆问心立刻挺直了背脊,专注地看向她。
“咱们‘沈记’,往后不管是在铺子里做事的伙计,还是在家里帮佣的人,我立个新规矩。”沈初禾声音清晰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凡是愿意留下的,除了做好本分活计,每日还需抽出些时辰,识字,学算数。”
此言一出,李伯和石虎都露出些许惊讶,砚心眼睛眨了眨,陆问心则是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极亮的光彩。
“我知道,这规矩听着稀奇。”沈初禾缓缓道,“但我有我的道理。人读了书,识了字,明白了道理,做事才能更明白,更有章法,心气也会不同。咱们不指望人人都去考状元,但至少要能认得了自己的名字,看得懂简单的契约,算得清日常的账目。这对他们自个儿是终身受益的本事,对咱们‘沈记’的生意和管理,也只有好处。”
她看向砚心:“砚心,你心思细,记性好,往后家里这些人的学习,就由你先牵头。从明晚开始,饭后一个时辰,在堂屋点灯,你教他们认最常用的字,写自己的名字,学数数和简单的加减。教材我来准备。张妈、福伯、石叔他们年纪大了,不必强求,但若愿意学,一律欢迎。石头、阿树,必须学。”
砚心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只是……奴婢学识浅薄,只怕教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