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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铺定梧桐引凤至 膳调金石见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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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京城的天空显得愈发高远湛蓝。百川书院后山小院的日子,在沈初禾的梳理下,已然走上了新的轨道。

沈佑安连服了三丸“玉露养荣散”,效果显著。咳嗽咯血已止,低热退去,虽仍体虚乏力,需卧床静养,但脸上已有了活气,每日能清醒小半日,与妻子说说话,看看书,甚至能略微过问一下女儿的“生意”。周氏在张妈精心调理的饮食和女儿带来的宽慰下,心神渐稳,脸上愁苦尽去,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已能帮着张妈料理些轻省家务,院子里时闻她温言细语,家中阴霾尽扫。

老仆们各司其职。福伯精神矍铄,将小院和后山几间破旧厢房收拾得井井有条,带着石虎和几个临时雇来的短工,开始按照沈初禾的草图,修葺屋舍,平整后山那块计划中的“试验田”。石叔沉默寡言,但手底下的活计极扎实,几日功夫,已打制好几件结实耐用的新家具,并将小院的门窗修缮一新。张妈更是焕发了第二春,不仅将沈父沈母的饮食调理得妥帖,家中的一日三餐也花样翻新,让出惯了力气的石虎、阿木等人吃得赞不绝口。她还抽空,按照沈初禾给的方子,反复试验那几道准备用于新铺面的药膳粥点,火候、配料比例,力求完美。

陆问心这个“学生”兼“助手”,进步神速。白日跟着李伯在外奔走,学习看铺面、谈租金、了解市面行情,晚上则在灯下,由沈初禾亲自教导。沈初禾的教学不拘一格,从《九章算术》到简单的记账法,从本朝地理志到各地物产风俗,甚至夹杂着一些浅显的物理原理(如杠杆、滑轮)和卫生常识。陆问心如饥似渴,记忆力惊人,常能举一反三,让沈初禾惊喜不已。石头和阿树两个小的,也被沈初禾安排每日上午跟着陆问心认一个时辰的字,下午则自由活动或在院里帮忙,小院因这两个孩子的嬉闹,更添生气。

这一日,李伯和陆问心风尘仆仆地从城里回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大小姐,铺面有眉目了!”李伯灌下一大碗张妈递上的热茶,缓了口气道,“按您的意思,老朽和问心这几日把梧桐巷、清平街那几处都反复看了,也托牙行和旧相识打听了业主底细。最后看中两处。一处就在清平街中段,铺面不大,但位置极好,左右不是书肆就是文房店,很清静,原是个卖古董的,因东家急售,价钱也合适。另一处在梧桐巷尾,挨着两家医馆,铺面稍大些,后头还带个小院,能住人也能存货,但位置略偏,租金也稍贵些。”

沈初禾仔细听了,问道:“这两处的业主,为人如何?可有纠缠不清的旧账或邻里纠纷?”

李伯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回道:“二小姐虑得是。清平街那处,业主是南边来的商人,急着回乡,倒还干净。只是那一片的街坊,多是些自诩清高的文人或小官吏,对商户……可能不大热络。梧桐巷那处,业主是本城一个老秀才,家风尚可,但邻里因靠着医馆,三教九流来往的杂些,不过也正因如此,对药铺、食铺这类生意,反倒不排斥。”

沈初禾沉思片刻。她的药膳铺,定位是“精品”、“调理”,主顾是需要安静环境和信任感的中上层人士。清平街的环境似乎更匹配,但那些“清高”的邻居可能带来无形的排挤。梧桐巷环境杂些,但目标客户(看病调理的人及其家属)更精准,邻里包容性也强。

“问心,你怎么看?”她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陆问心。

陆问心有些紧张,但想起先生的教导,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学生觉得,梧桐巷或许更好。咱们卖的是药膳,讲究对症和调理,挨着医馆,虽然人来人杂,但需要药膳的客人,或许更愿意去那里寻。而且后头带院子,方便张妈婶子操持,也安全。清平街虽然雅致,但……但可能曲高和寡。”

沈初禾眼中露出笑意。陆问心已经开始有商业思维了,而且抓住了“目标客户”和“实用性”这两个关键。

“李伯,您看呢?”

“老朽也觉得,梧桐巷那处更踏实些。”李伯捻须道,“做生意,和气生财,但也要落到实处。那院子是个实打实的好处。至于杂些……咱们开门做生意,笑脸迎人,规矩立好,也不怕什么。”

“好,那就定梧桐巷。”沈初禾拍板,“李伯,劳您尽快与那老秀才业主把租赁契约定下,务必写清楚租期、租金、修缮责任等条款。石虎叔,契约定下后,您带石叔去看看,需要如何修整布置,尽快拿出个章程。张妈,铺子后院的灶间如何安排,您也多费心。”

众人领命,各自去忙。沈初禾心中一定,新事业的“锚点”,终于要落下了。

安排完这些,她照例准备次日送去榆林巷的食盒。这次,除了固定的皮蛋瘦肉粥和几样清爽小菜,她还特意让张妈做了一小盅“黄芪枸杞炖乳鸽”,最是补气养血,对久病体虚、心力耗损之人有益。她将炖盅小心放入食盒底层,又铺上棉花保温。

翌日,她依旧亲自送去。韩老伯接过食盒,入手温热沉重,笑道:“姑娘今日的食盒格外沉,怕是又添了好东西。里头那位这几日用了姑娘的粥,精神眼见着好了些,昨儿还多问了句外面天气。”

沈初禾心中微动,这算是赵珩释放的一个极微弱的、超越“食物”本身的交流信号吗?她顺着话头,温声道:“秋高气爽,正是好时节。这炖盅里的汤水,性温平和,趁热用最好。韩伯费心。”

她没有多说,但相信韩老伯会把她关于“天气”的回应和汤品的用意带到。这种无声的、基于“调理”共识的互动,如同文火慢炖,讲究的是火候与耐心。

从榆林巷出来,沈初禾信步走向正在筹备的梧桐巷铺面。远远便看见石虎和石叔正在卸车,车上装着新买的木材和青砖。李伯则在铺子里,与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儒衫的老者说话,想必就是那位老秀才业主。陆问心跟在李伯身后,拿着小本子,神情专注。

沈初禾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站在街对角观察。梧桐巷果然如李伯所说,不算顶热闹,但人来人往,气息混杂。旁边两家医馆,一家门面较大,写着“济世堂”,进出的多是衣衫体面之人;另一家较小,叫“保安堂”,病人则显得寻常些。她的铺子位置在巷尾,闹中取静,门面两开间,倒还宽敞。

她正看着,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转头望去,只见“济世堂”门口,一个穿着蓝色细布长衫、作学徒打扮的少年,正飞快地收回目光,闪身进了医馆。那目光里,似乎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善?

沈初禾微微蹙眉。同行是冤家,自己的药膳铺开在医馆旁边,难免会引人侧目。看来,日后需得留意与这两家医馆的关系,尤其是这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济世堂”。

她正要迈步过街,身后却传来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沈……沈姑娘?”

沈初禾回头,只见萧景行正站在几步开外,身上换了件簇新的宝蓝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日的醉意和狼狈早已不见,只是眼神有些游移,耳根微微泛红,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

“萧公子。”沈初禾微微颔首,态度平和,仿佛那日街头的纷争只是寻常。

萧景行见她如此,反而更不自在,上前两步,将点心盒子往前一递,语气有些生硬:“那日……多谢你解围,这个……给你。”

沈初禾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中有些好笑。这位小公爷,倒是恩怨分明,还有几分赤子之心。她没有推辞,坦然接过点心盒子:“萧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这铺子,”她指了指对面,“是我新盘下的,准备开个药膳铺子。公子若有暇,日后开业,欢迎来尝尝。”

萧景行顺着她手指看去,又看了看旁边的“济世堂”,眉头挑了挑:“药膳铺子?开在这儿?你……”他想说“你一个女子开铺子不易”,又觉得唐突,话到嘴边改了口,“你这胆子倒是不小。济世堂的刘大夫,医术还行,但为人……啧,心眼不大。你留神些。”

果然。沈初禾心中了然,验证了方才的猜测。她微微一笑:“多谢公子提醒。开门做生意,但求无愧于心,货真价实。至于其他,兵来将挡罢了。”

她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萧景行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日她说的“多条路”,或许并非虚言。她走的这条路,看似平常,却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智慧。

“你……”萧景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若有难处……可去卫国公府寻我。我……我好歹也是个国公府公子。”说完,似乎觉得这话有点仗势欺人的意味,脸更红了,不等沈初禾回应,匆匆拱了拱手,转身快步走了,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初禾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位小公爷,性子虽躁,倒不惹人厌。他今日特意来道谢并提醒,这份心意,她记下了。

她拎着点心盒子,走过街道,来到自家铺子前。李伯已与那老秀才谈妥,见她来了,忙引见。老秀才姓苏,名文远,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为人倒也爽快,契约签得顺利。

沈初禾大致看了看铺面结构,前后后院,格局方正,很满意。她与石叔商量了如何隔出前厅、雅间和后厨,又叮嘱张妈看看灶间如何安排更合理。正说着,忽见一个穿着“济世堂”学徒衣裳的少年,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走到隔壁一户人家的后门,大声道:“王婶子,您家三小子的药熬好了!刘大夫说了,这几日忌口,油腻生冷、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汤水补品,一概不能碰!仔细冲了药性!”

那叫王婶子的妇人连忙出来,千恩万谢地接过,又递上几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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