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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涸辙逢激湍,一念开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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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了半日,终于缓缓停住。车夫在外头闷声道:“二小姐,百川书院到了。”

沈初禾掀开车帘,探身望去。

刹那间,仿佛有一盆混着冰碴的雪水,从头顶径直浇下,凉意瞬间穿透了厚厚的棉衣,直抵骨髓。

眼前哪还有半分想象中“百川书院”清雅肃穆的模样?想象中,理应厚重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在冷风中发出“吱呀——吱呀——”、有气无力的呻吟。门楣上原本遒劲有力的“百川书院”匾额,只剩下半边还勉强挂着,另一头牵拉下来,被蛛网和灰尘蒙得几乎辨不出字迹。门前的石阶布满青苔与裂缝,缝隙里枯黄的野草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这哪里是书院?分明是一座被时光和厄运彻底遗忘的废墟。

砚心先跳下车,伸手来扶沈初禾,声音里也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意:“小、小姐……这、这真是老爷的……”

沈初禾没有说话,借着她的力下了车,双脚踩在冰冷坚硬、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混杂着枯叶腐烂和某种说不清的、淡淡的药味。午后的阳光照在这一片破败上,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将每一处倾颓、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无比清晰,透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凄凉。

沈初禾迈步,踏上了那摇摇欲坠的石阶。脚下传来不稳固的晃动感,仿佛随时会坍塌。穿过那扇几乎不存在的“大门”,院子里的景象更是让人心头发紧。

想象中的院落该是开阔整洁的,青砖墁地,两侧是学子们朗朗诵读的厢房。可眼下,青砖早已不见了踪影,地上是坑洼的泥地,积水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原本的厢房门窗大多破损,窗纸千疮百孔,在风里哗啦作响,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院子一角,那株在姐姐的诉说中曾经被父亲引以为傲、花开时如云如霞的老梅树,如今只剩下半边枯黑的枝干,狰狞地刺向天空,另一半早已断裂,委顿在地,与荒草为伍。

唯有一点微弱的人气,是从正堂方向传来的。

那里还勉强保持着房屋的轮廓,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以及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沉闷而费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声都砸在沈初禾的心上。

砚心的眼圈已经红了,紧紧攥着沈初禾的衣袖,声音哽咽:“小姐……”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正堂旁的侧门里蹒跚走出,是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妇人,手里端着一个黑黢黢的陶碗,正步履蹒跚地走向廊下的水缸。看到沈初禾主仆,她手一抖,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惊骇、狂喜与无尽悲戚的眼神死死盯着沈初禾。

“张……张妈?”沈初禾认出了她。这是书院里负责膳食的张妈,姐姐说过,她跟了父亲一辈子,忠心耿耿。

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张妈浑身一震,积压的情绪瞬间崩溃。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想跪又不敢,只是在离沈初禾三步远的地方重重地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嘶哑而绝望:“二小姐!是您!真的是您回来了!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啊!”

这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书院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着,一个拄着拐杖、腿脚不便的老者也被这动静惊动,从另一侧门里挪了出来,正是书院的管家福伯。他看到院内情景,又看到泪流满面的张妈和站在堂前的沈初禾,先是惊愕,随即老泪纵横,用拐杖重重地捣着地面,泣不成声:“二小姐……您……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有救了!”

还有一个负责杂役的石叔,也从后厨的柴房里跑了出来,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对着沈初禾深深地作了个揖,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原来,父母身边并非空无一人。这几位忠心的老仆,在书院败落、债主盈门的绝境下,没有离去,而是散尽家财,四处借贷,苦苦支撑着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家”,陪伴着两位主君,一同坠入了这无边苦海。他们不是不想走,而是不能走。这里是他们的信仰,他们的归宿,他们要用残存的余生,为主家守住最后一丝血脉和希望。

沈初禾心中百感交集,一股巨大的暖流混杂着更深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她。她强忍着鼻酸,对几位老仆郑重地屈膝一福:“福伯,张妈,石叔,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她的平静与端庄,让几位老仆的哭声都为之一滞。他们从这位二小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们期盼已久的、足以扭转乾坤的力量。

沈初禾没有再多言,只是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细微的刺痛感压下了喉头的哽塞。

“走吧,”沈初禾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去见爹娘。”

脚步踩在枯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院落里,因几位老仆的追随,而多了一丝破晓的意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某种早已冷却的期望上,但如今,这期望之上,又覆上了一层温暖的守护。

百川书院。曾以“海纳百川,有教无类”为志的父亲,如今,他的“百川”,只剩下了这漏风的破屋,和这满目疮痍的院落。而她和姐姐,便是他如今仅剩的、尚且挣扎在无边苦海里的,两条微末的支流。但现在,这几叶扁舟,终于驶回了一息尚存的港湾。

沈初禾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布满裂纹的木门。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像是耗尽了这老屋最后的气力。屋内昏暗的光线混合着浓重的药味、灰尘气,还有一种久病之人所居之处特有的、沉闷的滞涩感扑面而来。沈初禾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勉强看清屋内的景象。

堂屋空荡而阴暗,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正中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方桌,桌上摆着几个豁口的粗瓷碗,一个黑黢黢的药罐子蹲在角落,正用文火煨着,散发出苦涩的气息。墙壁上原有的字画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块颜色略浅的印子,和纵横交错的蛛网。地面是坑洼的泥地,角落里甚至能看到一簇干枯的苔藓。

咳嗽声是从东边的里间传来的,比在院子里听着更加揪心。

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破风箱般杂音的闷咳,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咳到最后,只剩下微弱而急促的喘息,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谁……谁在外面?”一个苍老、疲惫,又带着警惕的女声从里间传来,伴随着窸窣的衣物摩擦声。

是母亲。

沈初禾没立刻应声,目光落在堂屋西侧靠墙的一张简陋木板床上。那里,似乎有个人形轮廓,盖着一床单薄的、辨不出颜色的旧被。

砚心已经忍不住,带着哭腔先喊了出来:“夫人!老爷!是二小姐!二小姐回来看你们了!”

里间的窸窣声停了一瞬,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呼,和更剧烈的、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动静。

“娘!”沈初禾再顾不得其他,几步抢到里间门口。

门帘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掀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妇人踉跄着出现在门口,正是沈初禾的母亲沈王氏。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多处补丁的夹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沈初禾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几乎要灼伤人的光芒。

“禾儿……是我的禾儿?”她声音嘶哑,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沈初禾,又不敢置信,悬在半空。

“娘,是我,我回来了。”沈初禾一把抓住她冰冷粗糙的手,那触感让我心尖一颤。想象中母亲的手,是温暖柔软的,能写一手娟秀的小楷,能抚出清越的琴音。而如今,这双手只剩下嶙峋的骨节和厚厚的茧子。

“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王府你姐姐那里养病吗?你的身子……”母亲语无伦次,上下打量着沈初禾,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着她脸上的尘土,冲出两道沟壑。

“我好了,娘,全好了。”沈初禾忍着鼻酸,用力握紧她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目光却已越过她,急切地投向里间。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昏暗光线,沈初禾看到了里间炕上的父亲。

他半靠在用破旧被褥堆起的“靠枕”上,身上盖着同样单薄的被子,露在外面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听到动静,他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过来,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他佝偻起身子,咳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

母亲慌忙挣开我的手,扑到炕边,熟练地将他扶起一些,拍着他的背,又端起炕头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水:“老爷,喝口水,顺顺气……”

父亲就着她的手,勉强喝了一小口,咳嗽稍稍平复,只剩下拉风箱般急促的喘息。他再次看向沈初禾,眼神里混着惊愕、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禾……禾儿……”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喘息盖过,“你……回来做什么……这地方……不是你该待的……”

一句话,他说得断断续续,耗尽力气。

沈初禾走到炕边,屈膝半跪下来,视线与他平齐。近看之下,父亲的情况更让人心惊。他花白的头发稀疏而枯槁,脸颊深陷,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暗红血渍。那曾经握着戒尺、挥毫泼墨、教导过无数学生的手,如今无力地搭在破被上,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干枯如树皮。

“爹,”沈初禾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女儿病好了,自然该回家。这里是我的家,您和娘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父亲看着沈初禾,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强撑的痕迹,或者属于那个柔弱女儿沈初禾的惊惶恐惧。但他看到的,是一双异常清亮、沉静的眼眸,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让他陌生的、磐石般的坚定。

“胡……胡闹……”他又想咳嗽,强行压了下去,喘着气,“家里……什么都没有了……爹……爹没用了……护不住你们……”

“爹,”沈初禾打断他,语气放得更缓,却更清晰,“您好好养病,别想这些。家里的事,以后有我。”

母亲在一旁捂着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福伯、张妈和石叔侍立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对话,泪水涟涟,却再无半分绝望,因为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等待的主心骨,终于归位了。

父亲怔怔地看着沈初禾,眼底的悲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火星,在死灰深处,极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砚心早已哭成了泪人,此刻强忍着,将手里一直紧紧抱着的蓝布包袱放在那张破桌上,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老爷,夫人,小姐……小姐带了些东西回来,我、我去看看有没有柴火,先烧点热水……”

她匆匆转身出去了,大概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失态痛哭。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药味和父亲粗重的呼吸声。窗棂破洞处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晃着,显得格外凄清,又莫名地,有种相依为命的紧密。

沈初禾松开父亲的手,转向母亲,从怀里取出姐姐给的荷包,塞进她冰冷的手里:“娘,这是姐姐让我带回来的,您收好。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荷包沉甸甸的触感让母亲一愣,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支素银簪子。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拼命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初禾站起身,环顾这间阴暗破败、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回炕上形容枯槁的父亲,和身边憔悴不堪的母亲身上。心底最后一丝属于旁观者的游离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这不是故事,不是剧本。这是血淋淋的现实,是沈初禾必须面对、必须背负的人生。

“爹,娘,”沈初禾重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这间充满暮气与绝望的屋子里,带着一种破开沉疴的力量,“我回来了。从今往后,这个家,我扛。”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初禾便醒了。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冻醒的。身上盖的旧被又薄又硬,几乎不抵寒。隔着破损的窗纸,能看见外面青灰色的天光,和院子里荒草上凝着的一层白霜。

钱。

这个字眼,比寒气更尖锐地刺入脑海。昨日强装的镇定,在寂静寒冷的清晨,被现实剥得□□。姐姐给的荷包,里面的银钱,满打满算也只够支撑家里一两个月的嚼用,这还不算给父母请医问药——那才是最吞金的无底洞。坐吃山空,最多两个月,这个家就会彻底垮掉。

必须立刻赚钱。赚快钱,赚能持续的钱。

沈初禾悄声起身,尽量不惊动隔壁还在艰难入睡的父母。砚心也醒了,主仆二人用破瓦罐里仅剩的一点冷水胡乱擦了脸,冰凉刺骨的水让最后一点睡意也消散了。

“小姐,我们……我们真要去京城?”砚心搓着冻红的手,小声问,眼里是茫然和不安。昨天沈初禾告诉她打算时,她吓坏了。

“必须去。”沈初禾对着破了一块的水盆,用姐姐留下的半截木簪,勉强将头发绾成一个最简单的髻,动作生疏却坚定,“守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京城人多,机会也多。”

她们没有马车,连头代步的毛驴都没有。三十里路,靠双脚走过去。沈初禾换上最朴素、甚至打着补丁的旧衣,用灶灰略微抹了抹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扎眼。砚心背着一个空瘪的旧包袱,里面只装着几个粗面饼子,正是一天的干粮。

深秋的早晨,寒风刺骨。出了书院残破的大门,走上官道,举目望去,是灰蒙蒙的田野和远处蜿蜒的土路。腿脚很快从冰冷变得酸痛,但心头的焦灼,比身体的疲惫更甚。

“小姐,您慢些,仔细脚下。”砚心跟在沈初禾身后,气喘吁吁。她年纪小,又长期营养不良,走这样的长路更是吃力,小脸很快变得苍白。

“我没事,你若是累了,我们就歇歇。”沈初禾放缓了脚步,看着眼前似乎没有尽头的土路,心中那份急于赚钱的迫切,被这现实的艰难又磨去一层浮躁。光有想法不行,每一步都得落到实处。这三十里路,就是第一个要踏过去的坎。

“不、不用,奴婢撑得住。”砚心倔强地摇头,紧走几步跟上。

路上并非只有她们。偶尔有牛车、骡车吱呀呀经过,扬起一阵尘土。也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或是背着行囊的旅人。我们这副寒酸模样,倒也不引人注目。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日头渐高,身上才稍微有了点暖意,但脚底的水泡怕是已经磨出来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喉咙干得冒烟,主仆俩在一处路边的茶寮停下,用一文钱买了两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粗茶,就着茶水,艰难地咽下干硬的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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