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禾不想怂恿姐姐陷入无休止的雌竞之中，这贵气威严的谦王府也终究不是我的久居之地。也许某一日沈初禾需要借势，但绝不是在自己未做丝毫努力时将希望寄托在某一个男人身上，终究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罢了。
这念头如冰锥坠地，清脆而决绝。沈初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掠过这方窄小却暂时安全的院落。姐姐的庇护，是基于血缘亲情的倾尽所有，她不能、也不愿将姐姐更深地拖入这潭浑水之中。
至于那高高在上的谦王爷，或是这府中任何一个能主宰我们命运的人……依附与祈求，换来的最多是施舍，是更易碎的镜花水月，乃至是更为深重的束缚。
沈初禾需要一条自己的路。一条不仰人鼻息，甚至能反过来，为姐姐、为沈家提供荫庇的路。
是时候离开了。
吩咐砚心收拾好包袱，随沈初禾去向姐姐辞行。沈初禾望着这个白得的姐姐，眼眶湿润，面上却甜甜的笑着：“姐姐，我已大好，是时候该回去看看爹娘了。”
姐姐正就着窗边最后的天光，低头缝补一件我的旧衣。听到沈初禾的话，她手中的针猛地一顿，指尖瞬间被刺出一点血珠，洇在月白的衣料上，像朵猝然绽开的梅。
她甚至没顾得上去吮那伤口，倏地抬起头，脸色在暮色中显得煞白：“回……回去？初禾，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急急地在沈初禾脸上逡巡，仿佛想找出沈初禾玩笑或冲动的证据。
砚心抱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不安地站在沈初禾身后，看看她，又看看姐姐，手足无措。
沈初禾上前一步，握住姐姐冰冷微颤的手，将那点刺目的红轻轻拭去，笑容依旧清浅，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姐，我真的已经好了。你看，我能走能说，脸色也红润了。爹娘病着，家里就剩几个老仆，我实在放心不下。回去照看他们，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
“可是……”姐姐的嘴唇失了血色，她反手用力抓住沈初禾，力道大得几乎让我感到疼痛，“你一个人怎么行？家里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回去……回去那是吃苦受罪啊！你身子刚好，万一、万一……”姐姐眼里迅速聚起水光，是纯粹的恐慌与不舍。
“姐姐，”沈初禾打断她，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砚心陪着。而且，正是因为我身子好了，才更要回去。我是沈家的女儿，爹娘病重，姐姐身不由己，我若再躲在这里贪图安逸，成什么人了？”沈初禾抬手，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心，“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在家里，至少行动自由些。在这里，终究是客，是仰人鼻息，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反而不便。”
“可是王府里好歹有医有药，吃穿用度……”姐姐急急地想说下去。
“王府再好，也不是我的家。”沈初禾轻声却坚决地截断了她的话，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那堵高高的、隔绝了天地的院墙，“姐姐，你看这四方天，是不是觉得，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姐姐被沈初禾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顺着沈初禾的目光看去，那被暮色吞噬的高墙，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她，也将这方院落，牢牢困在其中。她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茫然。
“可我不想。”沈初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她心上，“我不想一辈子，只看得到这四方天。姐姐，你护我至此，已经够了。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走看，好不好？”
泪水终于从姐姐眼中滚落，她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抽动。沈初禾静静等着，没有催促。她知道，姐姐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勇气接受。
良久，姐姐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转回头时，虽然眼圈红肿，神情却奇异地平静了一些，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带着决绝支持的平静。“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沈初禾重重点头。
姐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个陈旧却干净的荷包，塞进沈初禾手里。入手沉甸甸的，是硬物的触感。“这是我攒下的一点体己，不多，你带着。回去……万事小心。若、若有什么难处，一定，一定要让人捎信给我。”姐姐咬着唇，努力不让声音再度哽咽，“就算拼了这条命，姐姐也会想法子……”
“姐姐！”沈初禾止住她的话，将荷包推回去，“这个你留着傍身。我有打算，你放心。”
她却异常固执地将荷包紧紧按在沈初禾的手心，力道不容拒绝：“拿着！不然，我就不让你走！”
看着姐姐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沈初禾鼻尖一酸，知道这已是她所能给予的全部。沈初禾没有再推辞，将荷包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对着她敛衽，行了一个大礼。
“姐姐保重。初禾……去了。”
没有多余的告别，沈初禾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砚心红着眼眶，对姐姐也行了个礼，抱着包袱快步跟上我。
踏出院门的那一刻，晚风带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沈初禾心头因决意而燃起的火焰。她抬起头，第一次觉得，这王府上方的天空，似乎比院子里看到的，要辽阔那么一点点。
脚步没有停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朝着府邸侧门的方向走去。前方是未知的荆棘，是沈家摇摇欲坠的庭院，是沉疴的双亲，是捉襟见肘的家计。
但，那也是沈初禾的战场。不再是被庇护的妹妹，不再是王府的客人。沈初禾，从此刻起，要靠自己，在这异世，挣一条生路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