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还在捣鼓着那堆食物残渣的时舞,恍惚间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她毫不犹豫地丢下手中的竹镊跑了出去。
时舞冲出去的时候,人已走远,她赶忙追上去,抓住了刘虎的手肘。
“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大人他们呢?”时舞问。
刘虎边走边回:“都还在山上,大人吩咐我和两个兄弟回来带些御寒的褥子。”
“情况很糟糕?”时舞难掩忧色。
刘虎叹了口气,“矿洞里埋了不少人,我们今儿个轮番上阵挖了一天,才挖通了一处,救出了五个人,剩下的都还在里面埋着呢。大人说,得赶在三日内把路挖通,否则里面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就你们几个人,得挖到何时啊?”牛凤道,“干脆我们也同你一起上山,多个人多份力。”
“不用了。”刘虎道,“大人已经发动了村里的百姓帮着挖,还有不少青壮小伙自发前去帮忙,多了也站不下,反而挡路。”
“就是山里严寒,百姓家里的棉袄和被褥不够用,大人便差我回来一趟,顺便给你们报声信儿,免得你们担忧。”
“行行行,没事就好。”翁元正指挥他们装好被褥和干粮后,催促道,“那别耽搁了,赶紧走吧。”
刘虎挠了挠耳根,心道这老头子心太狠,连口茶也不让喝,只是转念又想起了还在山上等着他的弟兄们,以及仍被埋上山洞里的同胞,他顿时就觉得好像不累也不渴了。
“那我们先走了。”刘虎跳上板车,甩起鞭子用力往马屁股上一抽,受了惊的马嘶鸣一声立即向前冲去,差点儿将他给颠翻了。
“注意安全啊。”翁元正冲着刘虎等人远去的背影喊道。
“知道了。”刘虎高举起手冲几人挥着,但货物摞得太高,只能依稀瞧见他半只手掌在夜空中晃了晃。
时舞嘴上说着不怕,真到睡前时候,她还是乖乖地抱着枕头去找彩儿了。
陆沉之不在府里,彩儿少了许多事,终于能睡个早觉。没曾想刚把被窝暖热,时舞就过来了。
“自个儿睡一张大床不香吗?非要过来和我挤。”彩儿嘴上嘟嘟囔囔,却还是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好,然后先钻了进去,并且威胁时舞道,“你要是敢打呼,我就把你踢出去。”
“我不打呼的。”时舞再三保证,然后蹑手蹑脚地跟着钻了进去。
“啊!”时舞的脚挨着彩儿的那一瞬间,冰得彩儿差点儿从床上跳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时舞,“你的脚怎么这么冰!跟个冰块儿似的。”
时舞蜷起脚趾,嘿嘿傻笑道:“我这人就这样,一年四季手脚冰凉。”
也就说话的功夫,彩儿连着打了好几下寒颤,刚捂暖的被窝又变回了冰窟。
“睡觉。”彩儿将被子往时舞身上拉了拉,倒头就睡。
也就一刻钟的功夫,她身上的褥子又开始暖和起来,可身侧总是时不时地飘来一缕寒意,冻得彩儿根本无法安睡。
加之,时舞就像只蚯蚓似的在被子里蠕来蠕去。
彩儿顿时睡意全无。
“你到底睡不睡?”彩儿问她。
“睡啊。”时舞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接着又翻了个身。
彩儿也跟着叹了一声,她无奈地抚着额头,可惜夜色深沉,时舞瞧不见她嘴角的苦笑。
“怎么,你也睡不着?”时舞翻了个身,屁股重重砸在床上,嘭地一声。
“你在想什么?”时舞侧身对着彩儿,上手合十枕在头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彩儿沉默了片刻,没好气地回道:“我在想——”
“嗯?”时舞满是期待。
“要不要把你丢出去。”
“别啊,我的好妹妹!”时舞赶紧抱住彩儿的胳膊,“你不愿说就算了,可千万别把我丢出去,我今晚不想一个人睡。”
“为什么?”彩儿好奇。
“我害怕。”时舞毫不犹豫地回道。
彩儿一时有些语塞,“什么?害怕?”
她觉得时舞是在开玩笑,可时舞却一本正经地回了句“嗯”。
彩儿顿时来了兴趣,“害怕什么,鬼吗?”
她一直整日与尸体为伍的人会怕鬼?
“这世上没有鬼。”时舞纠正她。
“那害怕什么?”彩儿追问。
时舞也说不上来,虽然习惯了独来独往,可习惯不等于喜欢。
时舞五岁失怙恃,独自漂泊到九岁才在师父的收留下有了落脚之处,可安稳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十七岁时,师父病逝,她又变回了孤家寡人。
而今入了县衙,她的心里是开心的,她也喜欢热热闹闹的日子。
除了能吃饱穿暖,还不用担心那些地痞流氓寻上门来,这日子过得可谓一个舒畅。而且平日里有陆沉之坐镇,好似天塌下来都无关紧要似的。
时舞在丰都县生活了十五年,历经六任县令,可以说,陆沉之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个真正将百姓放在心上的父母官。
虽然他那人性情偶尔古怪,但却是个靠得住的,他在时,总是莫名觉得心安。
眼下他才离府一日,且还要等好几天才回来,时舞心里便生出了这府衙随时会垮的错觉。
“你该不会——”彩儿见时舞久不说话,突然话锋一转,“是思念大人了吧?”
“你胡说什么!”时舞嘴比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