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梦中那些持续数年的折磨和凌辱,恐惧如同一条毒蛇般缠绕上姜舒桐的脖颈。
不知为何,那噩梦的痛觉竟然十分清晰,毒酒入喉的那一刻,翻江倒海的剧痛涌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生生撕碎。
正如此时,分明身处闷热的夏日,姜舒桐却只觉遍体生寒。
“不是您。”丹雪道。
窒息感骤松,姜舒桐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后怕。
“是昭华公主。”丹雪面色凝重,“章台侯于大殿之上,为世子求娶昭华公主。”
“陛下欣然应允,当即圣旨赐婚,命钦天监择一吉日。”
此言一出,桃花面上血色尽褪,姜舒桐不敢置信地睁大杏眸,却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会!?”
少女身子晃了晃,被青雾眼疾手快地扶住。
姜舒桐任由青雾牵引着,面色茫然地坐到榻上,圆润的指甲紧紧扣在娇嫩的掌心,她咬着唇勉强将理智拉回。
这些年,父皇放纵党派斗争,长姐和姜熠一直在朝局上平分秋色。
长姐昭华自小便才华出众、政绩斐然,又是中宫嫡出,身后自有一众世家尽心扶持。
三皇子姜熠为庶长子,其母萧贵妃十分受宠,他自己虽文不成武不就,却凭此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追随者众多。
前些日子父皇命二人一同辅政,大约也是有让他们互相牵制之意。
可如今突然赐下圣旨,欲将阿姐嫁与章台侯府,这摆明了是已然属意姜熠继承皇位。
如此一来,岂不是又要重蹈梦中的覆辙?
姜舒桐打了个寒战。
不行!
更何况章台侯世子那个恶毒草包,如何能配得上阿姐?
各番思绪在脑中转个不停,姜舒桐冲动之下起身,深吸一口气便要朝殿外走。
“不行。”她柳眉紧蹙,“我要去找父皇问个清楚。”
“公主不可。”
青雾一把拦住她,见她面色恍惚,轻声提醒道:
“您忘了,总管方才说过,陛下今日不见任何人。”
“那怎么办?”姜舒桐坐立不安。
“想来阿姐已经接到圣旨了。”她急得在殿中团团转,“我去找她商量对策。”
急匆匆赶到昭华公主殿中,姜舒桐步履急促,冷不防与一名男子撞了满怀。
“小舅舅?”她捂着额角抬头,“你怎么进宫来了?”
来人同样急得不行,拉着姜舒桐快步进了殿。
“赐婚的事我听说了。”祁连皱着眉头,“我本想进宫面圣,却被昭华派人拦下了。”
“舅舅是还嫌局势不够乱不成?”
姜明毓自内殿步出,亦是眉头紧锁:
“父皇本就苦世家势力久矣,舅舅去了要说什么?”
“不满意这门婚事?”
“那只会让父皇更加忌惮,说不准转头便扣下来一顶不敬皇权的帽子,岂不是亲手递过去一个拿世家开刀的由头?”
她们姐妹一母同胞,已故的母后正是出身于世家大族汝阳祁氏。
正所谓流水的皇权,铁打的世家。
祁氏作为世家之首绵延数百年、历经三朝,历史上将近半数的皇后都出自祁家,旁支更是遍布四海,势力盘根错节。
皇权忌惮世家,却又不得不依附世家,当今圣上亦是。
可近十余年,随着众多寒门士子自科举一途涌入朝堂,世家不再是唯一的选择,虽仍能维系往日荣光,却也不可避免地伤了元气。
如今,世家与皇权相互制衡,共生互惠的同时,矛盾也愈加激烈。
父皇今日赐婚阿姐与章台侯世子,表面上看是门当户对,实则却是要将她遣离京城,断了阿姐掌权的可能。
祁连愁眉不展,“消息一出,原本中立的官员大有归顺三皇子的倾向,糟糕的是,我们相熟的几位官员也开始态度摇摆。”
“没关系。”
姜明毓面无表情,摊开手上的圣旨:
“还有更糟糕的事情。”
明黄色的绢帛缓缓展开,其上字迹肃杀,清清楚楚地写着:
着半月内启程送亲,礼部依制督办同行,不得稽延。
姜舒桐简直气笑了。
半月?
寻常的公主出嫁需经过六礼,从赐婚到送亲离京,少则数月,多则一年。
而今父皇却宁可违背祖制,命礼部同行,于路途中督办事宜。
“父皇就这么着急?”姜舒桐气愤道。
姜明毓沉着脸将圣旨卷起收好,“父皇这两年来身体大不如前,却迟迟未立储君。他放纵党派争斗,正是因为心有猜忌。”
“近日卧病在床恐怕是根基大伤,既决定了传位姜熠,自然要将我早早驱逐。”
小公主不明所以,“可他之前命你和姜熠共掌朝政,难道不是为了考察吗?”
祁连摇头,“陛下大约从未属意过世家血脉为继承人。”
姜明毓缓缓开口:“嘉宁,你以为先前父皇将我派去剿匪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