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顶青帷马车转过两条街巷,在一扇黑漆门前落定。
姜舒桐拒绝丹雪的搀扶,提着裙子自己跳下了轿辇,披帛尾端在空中飘出一道弧线。
蜜合色的裙摆荡过门前干干净净的石阶,姜舒桐扶着门廊探头望进去。
二进的小院收拾得齐齐整整,沈大娘正拎着水壶站在院子里,悠闲地给花草浇水,白团子似的小狗在花丛中打了个滚,压塌了好几株兰花。
“雪团儿!”沈大娘抱着小狗肚子将它拎出来。
精心侍弄的花草被压得东倒西歪,沈大娘心疼地直吸气。
“去去。”她摆摆手,“上一边玩去,别靠近我的花。”
小白狗顺势就地一滚,躺在沈知白脚下蹭蹭,被他用手中的书卷轻轻敲了一下脑袋,于是又吐着舌头跑走了。
忽而,黑豆似的眼睛望向门外,顿时一亮。雪团儿吭哧吭哧地穿过院子,窜过去一口咬住了少女的裙摆。
“汪汪!”
小狗两只前爪搭在姜舒桐的绣鞋上,又是蹭又是跳,叼着嘴里的布料使劲往里扯。
姜舒桐又惊又喜,蹲下身捧住毛茸茸的狗脸,“你认出我啦!”
雪团儿被她揉得眯起眼睛,尾巴摇得像风车,汪汪呜呜地撒娇。
沈大娘听见动静抬起头,瞧见门口穿着蜜合色夏衫的姑娘,愣了好大一跳。
“姜姑娘!”她惊喜地迎上来,“你什么时候到京城来了?”
“娘。”沈知白站起身来,“这是……”
他下意识想要解释,却被少女不动声色地拦住。
姜舒桐眉眼弯弯,声音软糯地回道:“我家住京城,也是刚刚回来没几天呢。”
“正巧昨日在街市上碰见了沈大哥,才知晓您也到了京城。”
沈知白识趣地闭上了嘴。
倒是沈大娘,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瘦了瘦了,月余不见,出落得愈发漂亮了。”
“您看着也比之前硬朗许多啦!”少女梨涡盈着蜜,笑意盈盈的。
“诶呦!”
沈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当下拉着她进了厨房,在灶台前抄起菜刀,非要露两手。
“在渔阳时我身子不好,现下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姜姑娘你等着,大娘我做饭可好吃了!”
她尚未来得及阻止,沈大娘已经系上围裙,动作利落地切了一盘腊肉。
姜舒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帮忙却又不晓得从何下手。
正窘迫着,忽然觉得手中被塞了一个瓷碟。
“别在这等着了。”
沈大娘热络地抓了一把松子放进瓷碟,语气像哄小孩似的,“先拿着吃吧。”
光影斑驳,兰花摇曳。
姜舒桐分了一小撮给丹雪,回身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剥松子。
才剥了没几颗,一低头,看见雪团儿蹲在脚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她。
还不等她递过去,小狗已经急不可耐地凑过来,伸着舌头卷走了掌心的松仁。
沈大娘端着菜肴出来,便见小白狗转着圈吃得津津有味,而少女用衣衫兜着一小片松子壳,瓷碟中的松仁却屈指可数。
“又叫这个捣蛋鬼偷吃了?”
菜肴上桌,沈大娘笑骂一句。
她招呼着姜舒桐和丹雪一同落座,摆好一桌子佳肴,又让沈知白去取了从渔阳带来的茉莉果酒。
“这是我去岁夏时酿的茉莉花酒,一共两壶,一壶留着年节时喝。”
清亮的酒液潺潺入杯,沈大娘声音和蔼:
“这一壶我们今日先尝些,看看味道如何。”
夏风轻拂,花瓣簌簌落下,雪团窝在少女被脚边睡得一塌糊涂,偶尔还蹬两下后腿。
酒液顺着喉咙流下,一杯接着一杯,小院内欢声笑语。
不多时,甜丝丝的后劲慢慢涌了上来,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姜舒桐靠在窗棂上,只觉得面颊微微发烫。
待入了宫回到寝殿之时,她整个人已经迷迷糊糊,完全陷入了一片朦胧中。
影影绰绰的烛火下,丹雪替她拆了发髻,青丝入瀑般倾泻而下。
姜舒桐歪着脑袋伏在妆台上,铜镜中映出一双水润的杏眸。
“怎么醉得这样厉害?”
青雾皱了皱眉,凑上前轻声唤道:“公主?”
见少女无甚反应,青雾微微摇头,径直拧了帕子替小公主擦脸。
温热的触感敷在脸上,姜舒桐舒服地眯了眯眼,略微清醒了一瞬。
小公主站起身来,却不慎绊倒,乱七八糟地歪在青雾身上,被她扶到榻上,三两下裹进了锦被里。
层层叠叠的罗帐落下,床榻上的少女将小脸埋进锦被里蹭了蹭,沉入了温软朦胧的睡梦中。
不多时,青雾吹灭殿内的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薄光自花窗缝隙透进来,罗帐微微摇曳。
月光映照下,少女面容如玉,眼角洇出两点晶莹的湿润。
“师无棘。”软糯的声音轻轻嘟囔着,没得到回应,又飘散在漆黑的寝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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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无棘。”
与此同时,刹音楼冷泉旁,韩齐交给少年一枚药丸。
医师神色冷肃:“若要引出蛊虫,需将自身内力压制七成。”
韩齐倒吸一口气,声音愈加凝重道:“这岂不是意味着,没有了内力的牵制,一旦万幽蛊脱离控制反扑,极大可能危及性命。”
医师默然点头。
“知道了。”
师无棘接过药丸,语气轻描淡写,“放心吧,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