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高悬,银霜般落在水面上,四周弥漫着深重的雾气,时有乌鸦啼鸣。
冷泉中漂浮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将池水浸泡成诡异的浅褐色,浓郁的药草气味混合着潮湿的雾气,苦涩地附着在鼻腔。
吞下手中的药丸,师无棘运气压制经脉中游走的内力,他脱下外袍,赤足步入池水中。
月光映出一张苍白却昳丽的面容,少年鼻骨挺翘,鼻尖的一点小痣此时仿佛蒙尘般暗淡,耳边至下颌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冰冷的泉水没过胸口,周身遍体鳞伤,肩胛骨处的贯穿伤尚未结痂,正一丝一丝向水中溢出鲜红色。
血腥气从瓷瓶中慢慢逸散,医师割开少年手腕上的皮肤,倾倒出瓶中血液涂抹在伤口周围。
几乎是顷刻间,体内的蛊虫有了反应。
师无棘闷哼一声,身体一下子绷紧了,经脉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蛊虫横冲直撞地在其间游走。
“不要反抗!”医师厉声提醒。
次次冲撞在经脉中激起无法承受的剧痛,分明此刻正浸在寒凉的泉水中,可体内热气蒸腾,仅剩的三成内力倒行逆施,筋骨仿佛寸寸碎裂。
万蚁啃食般的疼痛自心口蔓延,麻木地传遍周身,蛊虫在皮肉之下蠕动游走,缓慢地经过肩颈手臂。
医师屏住呼吸,小心地将瓷瓶置于伤口附近,以母蛊宿主残存的精血诱之,试图将蛊虫引出。
身体剧烈颤抖,少年的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手腕处几乎已经察觉到滑腻的触感。
“不要动。”医师压低声音,“勿要运气,蛊虫一旦被惊动便会骤然回缩。”
师无棘依言闭眼,可电光火石之间,剧痛有如闪电窜入意识,他喷出一大口血,蛊虫受到惊吓,似乎逐渐缩回心脉。
“不能再等了,引不出来便只能另想法子。”
医师匆匆放下瓷瓶:
“我会施针封住你的心脉,接下来须得你运气将蛊虫逼出。”
“要快,万万不可犹豫。”
“此次若再失败,你恐怕性命不保。”
银针一根根刺入,灼热的滚烫流淌于四肢百骸,少年吐息颤抖,内力自胸口勃发,沿着经脉寸寸外溢。
医师屏息凝神,一刻也不敢松懈。
鲜血断了线般自唇角溢出,蛊丝被生生剥离,疼痛席卷周身,少年的意识几乎模糊。
“成了,成了!”
直到听见医师惊呼,师无棘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
端午过后小半月,陛下的身体多有好转,数位御医过去瞧了几次,均言调养得当不日便可恢复。
自从昭华公主在南陵招安了水匪,陛下龙颜大悦,为表彰其成就,特令昭华公主与三皇子共同辅政。
此举一出,满朝文武纷纷揣度圣意,站队依附。
一时间,昭华公主一派虽为后来者,却隐隐有与三皇子党分庭抗礼之势。
万事皆发展顺遂,可姜舒桐这几日却总觉得心神不宁。
入夏碧空如洗,太液池水光潋滟,莲叶亭亭。
姜舒桐穿过幽长的宫道,照例带了亲手做的百合莲子羹去往明德殿。
这小半月,小公主谨遵医嘱,每日去给父皇送些滋补的药膳,即是尽了为人子女的孝心,还能悄悄帮阿姐探听些朝局之事。
可今日刚到门口,尚未进殿,便被总管拦在了外面。
“公主留步。”他躬身行礼,却并未让开。
“陛下吩咐了今日不见人,公主还是请回吧。”
姜舒桐踮起脚,试图透过门缝向殿内张望,可殿门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死心地试探道:“我也不见吗?”
总管摇了摇头,面色为难,低声解释道:“今日晨时陛下忽觉身体不适,急召御医,现下还在修养呢。”
“这般严重?”她微微蹙眉,“父皇昨日还好好的。”
见总管并不多言,姜舒桐也不勉强。
她叹了口气,转身将青雾手中的食盒递过去。
“那劳烦您将药膳转交,请父皇安心静养。”姜舒桐福了福身,“嘉宁告退。”
姜舒桐一路垂头丧气地走回寝殿,皱着眉头左思右想,百思不得其解。
分明父皇昨日尚还面色红润,怎地今日……
“青雾。”她转身吩咐道,“寻个信得过的小侍女,将今日之事告知阿姐。”
“我想了又想,总觉得不寻常。”
姜舒桐卷着臂弯中的披帛,绕来绕去:
“再从金吾卫调一个人,打听一下萧贵妃和姜熠最近在做什么。”
回到寝殿,她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一口茶还未入口,便见丹雪步履急促地跑进来。
“公主!”
丹雪慌慌张张地进了殿内,甚至险些被门槛绊倒。
青雾到了一盏茶给她,也轻声斥责道:“急什么,毛手毛脚的,别吓到公主。”
姜舒桐对此事倒是不甚在意,她摆摆手询问道:“怎么了?”
丹雪一口气还未喘匀,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急声道:“章台侯昨日入京了。”
“今日早朝时,章台侯入宫,言世子已有意中女子,请陛下为世子赐婚。”
“赐婚?”姜舒桐喝了一口茶,“不知是谁家姑娘被他看上求娶,真是倒了大霉。”
丹雪沉默不语。
殿中一时满室寂静。
意识到了什么,姜舒桐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不会吧?”
她腾地站起身,惊声问道:
“他不会是看上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