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舒桐侧着身蜷缩在被子里,云鬓散乱,青丝凌乱地铺在杏色的软枕上,睡得极不安稳。
她柳眉紧蹙,眼下青影淡淡,纤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不住地颤动,莹白光洁的额头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阿姐,阿姐……”
姜舒桐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捏住被角,呼吸逐渐急促,青葱般的纤细指尖用力到泛白。
忽而一声惊雷,她猝然惊醒,才惊觉背后的薄衫已然汗湿浸透。
桌上的烛火早已烧得微弱近无,屋内漆黑一片,落针可闻,梦中的嘈杂人声却恍惚还在耳边,甚至裹挟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愈来愈近。
她目光发直地盯着头顶那根结着蛛网的横梁,恍然还没从梦中抽离出来。
她又梦见了那场大火,又是那个纠缠她数月的噩梦。
皇长姐离开京城南下剿匪已然有月余,但这些日子姜舒桐却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日复一日、整宿整宿地困在梦中的同一场大火里。
心脏在胸腔中咚咚闷响,回想着这些天的梦境,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耳边似尖锐笛鸣。
好一会儿,她慢慢吞吞地坐起身来,默默低头将自己缩成一小团,怀里抱着客栈半新不旧的棉被,下巴抵在膝上怔怔地出神。
外头的雨此时听着似乎下得更大了些,淅淅沥沥的,反倒衬得屋中这一片死寂更加瘆人。门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嗒”地响了一声,很轻很轻。
姜舒桐轻轻皱眉,揉揉眼睛,迟钝地抬头望了望周围。
但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吱呀——”
忽地一阵凉风吹来,门轴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响。
她整个人僵住了,先前那点儿为数不多残存的朦胧睡意也顿时烟消云散,跑了个没影儿。
三更半夜,夜黑风高……可正是话本里采花贼作案的好时候。
姜舒桐默默拉高被衾,颤抖着缩在榻尾,紧盯着门口方向,一只手悄悄从枕下摸了支银钗攥紧。
窗外忽地电光一闪,霎时晃得屋中亮如白昼。
只这短短一瞬,她清楚地看清了闯入之人的模样。
鸦青色劲装,玄色软甲,那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站在她榻前三步之外。
“啊——!”一声惊叫乍起。
哪里是什么登徒子、采花贼!
分明是那些人找过来了!
凌厉的刀风陡然而起,冰冷的杀意瞬间如同一盆水兜头而下。
姜舒桐腿一下就软了,她几乎是滚下榻的,后背重重磕在床边的脚踏上,险之又险方才躲过锋利的刀刃。
还不等她反应,刀光随即便至。
电光火石之间,姜舒桐只觉小臂一痛,但根本不敢回头,她手脚并用、歪七扭八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出门去。
此时天色大约还未至四更,街道上空无一人。
细雨无声地落在身上,将原本杏色的暗绣织锦衣裙一点一滴渐渐洇成深暖茶色,早已散乱的发髻随着跑动一点点往下坠,青丝湿漉漉地贴在脖颈和肩背上。
姜舒桐一手拢着湿透的裙摆,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脚上的绣鞋早已被雨水浸得湿透,她双腿发软,几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根本不敢停下。
面前已是死路,姜舒桐来不及思考,慌不择路地拐过弯躲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月色清明,像一层薄雾般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姜舒桐警惕地抬头,却见巷子尽头隐隐约约似有一个身影。
不对,是两个。
那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身量极高,肩背挺拔,他蹲下身,将一柄短剑从地上那黑影的胸膛中缓缓抽出。
他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从容。
剑刃抽离的瞬间,地上那人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面色扭曲道:“天理昭然……你杀人无数,终有一天会遭到报应……”
黑夜寂静,只听那少年轻声笑:
“我师无棘收钱办事,自有因果,从不惧怕什么报应。”
“……”
这又是何处来的要命煞星!
姜舒桐吓得顿住脚,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却又想起身后追杀的人,一时间进退两难。
此时那少年已然了却残局,擦拭干净手中的短剑,这才缓缓抬眼,将目光投向那个站在巷口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姜舒桐僵硬地站在原地,一身织锦衣裙被雨水浸得湿透,小脸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眼眶微微发红,蓄着将落不落的泪珠,像只慌乱中误闯猛兽领地的小动物。
月色清清冷冷,少年转过身,玄衣如墨,他带着满肩月光,握着剑晃晃悠悠地缓步朝她走来,腰间的铃铛一叮一当。
他身量极高,三两步便到了面前,弯下腰凑近,隽秀生动的眉眼倏然在姜舒桐眼前放大。
太近了……
姜舒桐吓得连呼吸都忘了,下意识地往后缩。
近到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的长睫,棕色的瞳仁中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面容。
“是你啊。”
他突然笑了一声,眼底仿佛薄冰消融,再次抬眼上下打量面前仰着脸的姑娘。
她鼻尖冻得通红,看起来害怕极了,眼睛睁得圆圆的,蓄在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慢慢滚下几颗,顺着沾了灰尘的脸颊滑落,嘴唇微颤,好像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少年歪歪头。
“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