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哭！”“再哭明天眼睛变核桃仁！”“别哭了，祖宗！！！”

岁荒蹲在地上，拧他新婚小夫人哭湿的第十条帕子。

“谁是谁祖宗？”阿辞拿帕子抹了把泪，继续扑进他怀里鬼哭狼嚎：

“哇哇哇哇！夫君，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也不活啦！”

“……”

说起这两人午睡时，不约而同做了同个怪梦，短短一炷香光景，竟已在梦境度过了大半生岁月。

最后一夜，她倒在爱人逐渐僵冷的怀抱，等待全身血液一点点流尽，那种感觉太过真实，阿辞一醒来，便吓出了极大阴影。

岁荒心知定是有鬼在暗中作祟，悲愤地撕了帕子，恨道：

“你等着！我出去跟他们拼了！”

“不行！”

泪人姑娘哭得更凶，抱住他后颈，将人奋力拖回来，悲啕道：

“你等下被变成芝麻粒怎么办？”

“……总之不能再坐以待毙！谁知这群妖魔鬼怪接下来又要怎么害我们？”

岁荒面上极力克制，胸中怒火早已翻江倒海，此梦对于阿辞只是一场虚无噩梦，于他而言却是实打实不愿再忆起的过往。

“我有法子！跟我走！”

红云漫水，忘川河畔的大片彼岸花间，一只云纹小袋子正沿着旖旎丛瓣滴溜溜悄悄滚远。

“相公，你快一点呀！好累，我不行了！”

“我已经很用力了，娘子，你滚反了！”

乾坤袋内场面一度混乱，岁荒与阿辞在袋中滚得东倒西歪，在距鬼门仅余百米前，不慎撞到一起，齐刷刷跌出口袋。

“不好！他们跑了！快去禀报上差！”

他们方一显形，岸边的招魂小吏便将其团团包围，欲用锁魂铁链捆缚二人。

阿辞一边拿剑拼命挥砍，一边还要护着她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夫君，显得尤为辛苦。

“娘子！后面后面！”“注意左边！”“救我救我！”“啊！我好害怕！”

“别吵了！我在看着！”

阿辞抓紧他的手，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死死拽住他护在身后，抓狂道：

“你还不如变成吊坠挂我脖子上！真让我分心！”

“痛痛痛！别动，你踩着我脚了！”

“我为何没给你踩扁？你的武功呢？清殿！你以前不挺能打的吗？”

随着越来越多的阴兵大军加入，阿辞逐渐独木难支，她本就未从巨大的悲痛中释怀，加之旁观过数年老祖宗与初恋谈情说爱，心力交瘁下怨气冲天，她现在只想砍死他。

从这一点上来讲，式微的毒计确实有效。

岁荒像一只大鼻涕虫黏在阿辞身上，瑟瑟发抖道：

“忘了，太久没练，我后来只会动手指。”

“废物！功夫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你那元妻若能重活，窥见你这副缩头王八样儿，话都不会同你多讲半句！”

阿辞不知是不是因当过乞晦，得其真传，如今言语是愈发粗俗了。

岁荒被骂得不敢吭声，阿辞亦觉气力不济，手臂已然挥至麻木，好死不死岸边又来一声通报：

“执灯到——！”

此言一出，瞬时令阵前疲敝的士气大涨，天罗地网再度袭来，阿辞啐了一口，丢了长剑，准备束手就擒。

“我尽力了，相公，咱俩死也死一块。”

“好！”岁荒悲壮颔首，感慨道：

“死这好啊，离黄泉近，待会直接上路。”

小鬼们欢喜地退散开，速速辟出一条宽敞大路，幽黄摇曳，黑衣覆帷的阴差提灯赶来，周身透着化不开的浓愁。

阿辞双目一闭，伸长脖颈公然叫嚣，大骂：

“天地不仁法理无伸！我与我夫一生行侠仗义行善积德，凭何遭此不公劫罚？”

她从诸天三十六方神明骂到地狱七十二殿罗刹，骂到喉咙沙哑，牙酸口裂，抱紧夫婿正欲凛然就义时，式微走近，撩起深裾，颓然跪倒在地。

“你……你你你！黑斗笠鬼？”

阿辞睁大眼，像几年前一般对他怒目而视，来者径自跪着，仿若未闻。

片刻，他取下帷帽，露出斑驳交错的疤痕，俯首三叩。

岁荒怔伫半晌，皱眉道：“你主公在此，你岂可跪我？”

式微哑然，再看那一旁女子，眼中隐有泪光，但听道：

“她不识你，正若你不识她。别来无恙，扶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