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祸游过十八层狱，拖着血红长袍回到府邸，终于决下杀意。

他当初连神都杀过，何况如今区区一界散仙，即便要再历一千年的剥皮剜心之痛，亦无惧无悔。

他更衣净手，借着幽幽月光，慢悠悠穿过十里花海，乘坐黑轿直抵晓晴阁。

方兴致勃勃入了雾门，欲以一根手指碾死那与他不共戴天的死敌，就听说人已跑了。

携家带口，且卷跑了仅存的三万阴兵，式微大人放走的。

碾死一只鬼魂更易于仙。

凡人身死如灯灭，于鬼而言，灯灭则魂消，灰飞烟灭，永恒消逝在天地间。

“你忆起了你的冤屈？”

徐祸接过那盏冥黄方灯，语气似问似诘，轻轻吟起：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担君之忧，你又能怨恨谁呢？”

所谓判官，原是累积世间怨气最深的冤魂。

“不怨了。”

灯下魂缓缓抬起头来，不见面上纵横深疤，却是一名皮肤白皙的秀美少年。

他张口道：“世间有人负我，因畏惧我；有人助我，信任于我；有人爱我，为我所欠；有人救我，因我而死。

“负我的，我未相负。爱我的，得我之爱。救我的，我亦还过。事事皆休，无牵无碍，今恩怨两消。”

“是我忘了，你永远忠于你的主公，非是我。”

徐祸言罢，抛下灯，合起掌心，转身走了。

他沉默地踏出雾门，行出几丈远，才长长舒出一口气，默念了声：做得好。

时隔千年，他险些再度被妒火烧昏头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今日他若真的动了手，岁遥回来后，会永远恨他。

式微安静瞧着灯罩内跳动的火苗，直至看得目眩，始觉如获新生，传信的小吏却又来扰他。

“报——！上？上差！请上差速归！西衙有五十冤案，正待重理！”

“知晓了，将东西两衙并了罢，往后皆由我审。”

他唇角浮现一抹微笑，执起灯，走向庭外的月夜里。

橘色映照南山，大浪滔滔，岁荒背着阿辞，从暗无天日的黄泉路口离开，半刻不停，终于一路逃回了南海岸边。

“好累，跑不动了。”

身懒体弱的小娇夫提起背上姑娘转了一圈，抱着她一头扎进沙子堆。

“不行呀！快走，那位鬼君大人追来怎好？”

“无妨无妨，他家兵马在我们手里，怕甚？”

“这对吗？你偷了别人家的兵，怎知就能听你调遣了？”

岁荒嘿嘿一笑，拍了拍身上圆鼓鼓的口袋，道：

“非是偷来的，他家将军把阴符送我了。”

“真的假的？老黑鬼会有这般好心？”

“托夫人的福，旧识一场，这点交情还是有的。”

岁荒笑逐颜开，在海滩上东滚西爬，沾了一身沙子不提，还要学狗刨洞。

“别闹了，瞧我为你变个戏法。”

阿辞笑着道，随即颇有耐心地捉掉他衣上的沙粒，攒在手心，捏成个小人形状，再掬一捧海水，淋在周围，拟作泪痕。

岁荒好奇地盯了一阵，笑容逐渐消失，“你笑话我？”

“我没有！”

阿辞大声否认，忍笑忍得两腮颤抖，周所周知，人在笑时最使不出力。

她被小人算准这一点，一时不慎，被推进他新刨的沙坑，奸人手脚并用，将她三下五除二埋了个严实，只露出一颗愤怒的脑袋。

“求求我，叫声好夫君，便放你出来。”

“我真是三天没扇你了！”圆脑袋骂骂咧咧地在沙堆里扑腾，又被擒住下巴，连亲数次，她又气又恼，羞愤道：

“你等着，等我爬出来，扔你去海里喂鱼！”

她话音方落，忽闻远空钟鼓大作，梵音缈缈，庄重浑厚之余震人心魄。

眨眼功夫，身旁上一刻还耀武扬威的岁荒竟凭空不见了，茫茫白沙上，只散落下一件蓝色外裳及一只精巧的乾坤袋。

阿辞只念他又被那喜怒无常的鬼君抓走，心急如焚地向外推沙，却于坑中越陷越深。

费力挣扎间，身边的宝袋倏尔闪动异光，一团仙气钻出袋口，摇身化作一位黄衣圆面的姑娘。

“你是？”

那女子伸手拉起她，优雅地行了一礼，矜持道：

“妾唤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