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贵坊间，乞晦跪过第三百零六家府邸，额头磕破，眼泪流干，她发上的珠翠褪去了光华，衣裳染满尘土。

太阳落了，人们对她视而不见，树倒猢狲散，世情世事，大抵如此。

“解铃还须系铃人，夫人跟我走，小可许能为你说说情。”

自长街打马来了个登徒子，金缕衣，薄朱口，眼含轻，眉带笑，当朝太尉之子，褚秀兄长，褚笑。

她在这二世祖的后院里伏低做小、当牛做马了一百日，他的允诺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说话啊！我夫近况究竟如何？你当初应下我的话，岂能出尔反尔？”

褚笑素喜人妻，玩过了，便弃如敝屣，他拂开她，抖抖袖子上的灰，摊手道：

“连东宫那位都救他不得，我又能如何？”

她何尝不知，她到处下跪求情的时候，太子同样在紫金殿跪着，他跪到昏厥也无用，扶缱已认了罪，所有罪责，他一力承担，只求毋要牵连无辜。

“贱人！”

乞晦奋力嘶吼，扑过去掐住他脖颈，她不知从哪取来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划开了他颈侧的皮肤，再向上一寸，他再难见到明朝的太阳。

平日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根本敌不过这疯女人的力气，越挣扎，伤口越深。

褚笑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府兵迅速出动，将院子团团围住，然而，任他们再快，也快不过她手中的刀刃。

“夫人切莫冲动，犬子无状，冲撞了夫人，先放下利器，万事皆好商量。”

褚太尉在心里骂了几千遍他杀千刀的大孝子，二小姐又哭哭啼啼赶来添乱。

“姑娘，勿伤我哥哥！”

褚秀茫然无措，只疑是后宅冲突，梨花带雨地凄戚喊着：

“我定劝他遣散所有侍妾，立你为正室……”

“嗷！”

又一刀落下，乞晦这回用的是剥兽皮的手法，她夫君教她的。

“爹爹，救我！妹妹救我！”

褚笑登时皮开肉绽，惨叫不止。太尉迫而撤劾，抓几只替死鬼，将谋逆主罪移于坞堡大族，言昔日证物，不足定谳，谋逆一案有待重审。

朝野局势动荡，间有官员倒戈，太子党借机推波助澜，案情流入市井，民间多有为扶王鸣冤者，流言难平，军民沸反盈天。

大雪前，天子终于松了口风，王府封禁始解，扶缱却依旧未被放回。

乞晦回府第一日，命厨子做了丰盛的宴席，请来京师有名的曲班，坐在楼中，听小曲，烤暖炉，吃了一整日的山珍海味。

她吃得爽了，在褚家受的种种憋屈也跟着扫荡一空。

那把剥皮的匕首上事先淬了毒，是她夫君给她的好物什。毒药入了肌理，人死不了，也绝对活不得。

她虽被那纨绔消遣了一阵子，内心倒也无甚波澜，目的达到了便好。她就当多睡了个男人，不对，当是不小心咬了条狗。

她并非什么贞洁烈女，向来对三贞九烈那套陈词滥调嗤之以鼻。这世上的规矩都是男人造的，用来约束和操控女子。若女子当真听之任之，岂不可笑。

倘有一日，这天底下的规矩都由她来定夺，首条律法，必是先斩了那些不守男德的烂货。

第二日，乞晦穿上漂亮衣裙，精心梳妆打扮，登高远眺，街上人影幢幢，有些望不真切，看久了，眼里又灼痛得厉害。

她每夜都在流泪，她夫君在狱中受刑的每个夜晚，她都在为他流泪。

府医说她哭得太久，伤了眼睛，往后诸如书画刺绣这般劳神之事，不宜再行。

乞晦豁然一笑，内心仍毫无波澜，左右她也懒得附庸风雅，默默收了诗册，奔去庖厨和她的面团去。

第三日起，她蒸了许许多多的红糖馒头，堆成一摞摞，积成小山高，一日吃三个，足以吃上数十日。

她前两日肉吃得太多，喉咙肿了，腹中也胀得厉害，改吃了几日馒头后，方觉舒服了不少。

乞晦十分后悔，早知今日，她本不该那般胡吃海塞，其实人仅靠吃馒头也可以度日。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她宁愿放弃那一桌子菜肴，只吃馒头。

第七日晨起，寒云弥天，四周皆为白霭，天地间一片浑白，乞晦撑了伞，站在门前等待雪落。

周而复始的凛冬又要来临，每到这个时节，她手脚上的寒疮便痒得难忍，即便有了上好的金疮药，旧痕依然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