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良药有何益处?
良药是医不好旧疾的,可是,爱能。唯有爱能。
当那一双温暖的大掌抚上她的伤口,那些疼痛便奇迹般地消失了,爱能愈合一切伤口。
乞晦想着,过往她只想得到钱财、名利、地位、荣耀,因从未感受到爱,没人真的爱过她。
可若是有了爱,其余一切又算得上什么呢?
“夫人回屋去等吧,今日风雪太大,怕是整夜都停不了。”
“在哪等着都一样,福伯,你路上慢走。”
乞晦遣散了府里所有下人,将所有的金银细软分给了每个曾在大难中为扶缱奔走出力的人,保证他们余生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朝中党派纷争不断,天子疑心深重,群臣虎狼环伺。扶缱此番有幸捡回一条命,不代表下次仍能全身而退,当是时候敛去一身锋芒,离开漩涡中心了。
檐下的长明灯荧荧不熄,等到四更天,乞晦手上的寒疮有些疼。远处,终见一点人影牵马踏雪而来,隔着几步的漫天风雪,与她遥遥对望。
“靠近些,我看不大清你。”
扶缱将脸颊埋进她掌心,动了动嘴唇,轻呼出一团白气,什么也没说出口,这是她第一次等他。
“瘦了。你回来得太迟了,今夜要罚你跪着。”
她笑着调侃他,眼中又蓄了泪,温柔道:
“我们回家。”
乞晦抽出手,挽住他冰凉的手臂,与他一同跨进门槛。
“我不知你在等我,若早知,我会走快些。”
他脚步发沉,唇角始终含着一抹微笑,断断续续说了许多南地征战时的见闻,对狱中之事却只字不提。
他很少说这样多的话,乞晦听得尤为认真,从前的日子都是她说他听,往后,她愿意用余生的时间听他说话。
他们撑伞走到庭院,扶缱称累,停下来看雪,他语声微弱,仿若梦中呓语,低低道: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日出一定很美。”
他说着说着,伏卧在她的肩上,乞晦再动弹不得,温热覆满她的手指,雪地里,浅浅地,开出遍地残梅。
扶缱倒下时,袖中掉出一封信笺,他今夜赶了这样远的路,便是为了来送这封信,未想过在如此冷的深夜,如此大的雪中,有人在等候他。
清晨时,太阳升起,雪停了,天也放晴。
人们惊异地发现整座王府已然空荡,被新雪掩埋的两具尸身旁,唯有一封信与一页诗。
信笺很长,崭新如初,约是无人来读。诗很短,书页却皱,似被读过千万遍。
扶缱从狱中出来后,被带到紫金殿,天子赐他杯酒,教他做个选择。
他想了一瞬,倘若此时归隐乡野,是辜负了她的期待。
他初心不渝,遂饮下酒,提笔书信:
“吾妻阿悔,见字如晤。倏忽岁迁,竟不知,相识已有十载春秋。我走之后,你仍是这王府的主母,一品诰命夫人,将军遗孀……”
信中交代了诸多后事,一字一句皆是遗物所在,宝马香车、田庄地契、金银绮罗,事无巨细。
乞晦辨不清那许多生僻字眼,故而不知其意,正如她昨夜没有收拾行囊,扶缱便不知,她这次是真的打算离开。
她身上什么也未带,像他们当初逃亡那般,只带着一本最初的诗册,上面赋了首她唯一会读的诗。
她在独自一人的夜里常念着那诗句,诗中意初读不识,再读抱憾。
譬如万事万物常后知后觉,她对他,在长久的离别中、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间生出了爱意,他却死在她开始爱上他的这一年。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当真是,悔教夫婿觅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