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宫中又送来五百匹新料子,有织金暗绫、软烟罗、杭绸、湖绉、芙蓉绉,您瞧瞧,颜色织工样样均是上品呢。”
乞晦穿着件新裁的大红绸裙扑上来,爱不释手地东摸摸,西瞧瞧,捧着琳琅满目的衣料,笑成了一朵灿烂的美人蕉。
侍女表面做出恭敬之状,心里却暗自鄙夷,扶王妃是个贪财好色、俗不可耐的女人,心中唯慕荣华,枉顾真心,配不上王爷对她的情意。
乞晦登上楼阁,凭栏远眺,俯瞰新王城的万千气象。她站得高,街道离她太远了,远处的人群看上去,像一只只不起眼的蝼蚁。
她拥有大把光阴,不再下厨忙活蒸面点,开始研究些附庸风雅的物事,聘来教习先生,学习读书认字,又很快厌倦,到头来还是只念得出那一首诗来。
她应邀去赴各府的宴席,流觞宴、踏青宴、花朝宴,数不胜数,满座贵人曲意逢迎,争相攀附于她,菜肴摆盘精美,滋味竟不如篝火烤出的炙鹑。
她穿上华贵的衣裳,乘坐招摇的步辇穿过大街小巷,人们向她投来艳羡的目光,却没人同她讲话。
这是一个春天,冷冽的寒雪已逝,许多生命成为过去。寰宇落定,四海归一,王朝定号出云,改元更始。
乞晦独自凭栏远眺,再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她的夫君凭戡乱定鼎之功晋封王爵,自此早出晚归,军务宴饮不断,她极少见到他。
云清被册立为太子,天子对其予以厚望,百官络绎入东宫轮番进讲,终日不歇,她无法见到他。
还有晏,晏也不在了。
那一日的情形她未曾亲眼目睹,史书上也仅寥寥几笔记载:
“太子清,元妃襄赞大业,有佐定之功。初年,王师入城,身陨郭外。太子见尸,哀不能支,及苏,举首,则遗骸倏然已散,杳不可寻。”
云清与晏的大婚是在三年后的事了,乞晦随夫站在祭台外远远观礼。
那谪仙似的美人抱着一块牌位祭过天、拜完堂后,文武百官昏厥去大半。
宴中沉寂,独他欣喜若狂,引吭高歌,醉而起舞。
天子默饮三杯,以圣体不适为由离席,随后罢了三日朝。
同年,太子行加冠礼,扶缱又带兵平定几场边陲战乱,恩眷愈隆,进爵亲王,拜大司马,增食邑三千户,武将之中,一时无出其右,乃上表,为妻请封诰命。
他封爵后,便与妻子聚少离多,内心常觉亏欠,他东征西伐,换得最绮丽的绫罗,最华美的珠翠,倾力奉上她喜爱的一切。
时隔几年,乞晦倒似同从前不大一样了,她笑容渐少,不再为那些曾梦寐以求的东西欢喜,不再欺负他,不再责骂他,也不再需要他。
她想要的皆已得到,他自然便失去了用处。
回到府中的日子,他睡得并不安稳,长久以来的征战生涯令他草木皆兵。
夜深,扶缱再度惊醒,抓住了她来不及收回的手。
“几更天了?”
他大口喘着气,压下心底的恐惧,缓缓松开她发抖的指尖,问:
“怎的没睡?”
“我……我还不困。”
扶缱皱起眉头,额角的疤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很丑吧,吓到你了。”
他将妻子环抱在怀里,轻轻拍抚她的背脊。
“这又是何时受的伤?”
乞晦蜷缩进他臂弯,闷闷道。
“记不清了。”他思索良久道。
“疼不疼?”
“不疼。睡罢,我四更去大营。”
“又要走?这次是多久?”
“去南荒清剿前朝最后一支残部,快则三月,最迟半载。”
扶缱握住她的手,嘴角浮起柔软的笑,道:
“这次回来,便不走了。”
“真的?”
“嗯。”
“等你回来,我们要个孩子吧。”
“嗯。”
乞晦回握住他的手,源源不断的暖意涌进掌心,涌入心田,真温暖啊,让她舍不得放开。
“我那诰命上的字,可能改得?”
乞晦依旧不喜自己的名字,她识得些新字后,更觉晦字不祥。
“改得,我选了个好字。”
“什么字?”
乞晦心下微动,仿佛听到这一字,崭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