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
“……这是什么好字吗?夫君,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扶缱如今识的字比她多些,解释起也有了底气。
“确是,我仔细写过,一笔不多,一笔不少,只需去日填心,便得一新字,音形皆似,再好不过。”
乞晦听得认真,频频点头,道:
“改得甚为巧妙,你说是好字,就是好字了。”
这是扶缱第一次得到她的称赞,受宠若惊之余,略显羞惭。
他存有私心,欲摘下每日升起的太阳,放在心上。
也乞盼每日被放在心上惦念。
王师赴南荒的第三月,太子从岐连书院修学归来,颁行新政,举措皆以安养生民为本。
轻徭薄赋,纾解农户疲困;整肃吏风,裁汰冗滥官吏;通开市集,以通商贾流转。
政令落地,民间困局渐解,市井安稳,乡野归宁,百姓感念其仁,交口称善,朝野亦多有称颂。
时值夏至,日暖风和,午后,延年殿的荷花池飘来阵阵清香,遥遥地,池畔宫道上走来一个风仪万千的姑娘。
“褚小姐安好。”来往的侍女有礼齐应。
“清殿在?”
她轻启唇,语声淡若静水。
“殿下居于书房理事,不见外客。请小姐改日……”
“我便等着。”
褚秀等在窗前,为着注视那道案后的影子,想了想,没挪去树荫下。
她在书院时也是这般等的,事到如今,已蹉跎三载光阴。
试问,一个正值青春妙龄的姑娘,又有几个三载可以浪费。
她贵为褚太尉之女,论起家世,论姿容,论品性,论才华,满京华中,再找不出较她更胜一筹的。
若无那块牌子,她本该是他的元妻。
窗子敞开,又是那块牌子,黑漆漆、静悄悄,无声无息地嘲弄她。
云清抱着那块牌子,从窗中探出头,对她道:
“你挡着我夫人晒太阳了。”
“……”
无言以对,她退到树后,忍了好一会,冲出来质问他:
“我如此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竟还比不上一块冰冷的牌位?”
云清指腹一捺,木牌颔首。
褚秀返家,伏案泣涕不止,太尉抚须笑道:
“他而今轻待你,不过因身有倚仗,故不看你。一墙不倾,不知一柱之重。陛下正值壮年,皇四子年岁渐长,他日山移水改,你再看他。”
月余后,尾战大捷,天子大赦天下,亲自出城相迎,设洗尘宴。
扶缱先入东宫,在太子妃灵前拜过,同太子促膝长谈许久,方赴宴。
宴间歌舞升平,酒过三巡,帝问缱:
“孤闻南荒有一羁鸟,虽久居笼槛,羽翼得安,食饮无忧,犹不忘旧时崖林。卿此行可见?孤竟不知,旧木已朽,羁鸟何故恋旧林?”
缱答:“未见。臣私度,万物天性使然。根在故林,不敢或忘。”
语罢,丝竹渐缓,太尉捧密牍,长揖于丹墀之下,声不高亢,尾声却透着阴冷。
“扶王平乱之后,久握重兵,部曲只知主将,不知天子,其心难测。
“臣心忧生变,派员暗地核查,已于边境坞堡之内,查获其私募兵勇、暗中操练之名簿,另有与边地大族往来的密信若干。种种行迹,殊为可疑。”
笙歌戛然而止,乐姬敛袖停舞,满座寂寥。
扶缱执盏的手腕微顿,抬眼看向座上天子,神色无悲无喜,道:
“大人仅凭揣测,便欲罗织罪名?”
太尉称惶,跪答:“坞堡兵丁、送信之人俱已拿获,证供在此,并非空口无凭。”
天子默然片刻,指尖摩挲杯沿,并无雷霆之怒,只缓缓吐出二字:
“拘拿。”
这一年,天下战火尽熄,四海归心。
曾经勘定乱世的勇将,未殒于沙场刀兵,终在太平筵上,为皇权所忌,当庭押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