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漫天,乞晦趴在扶缱背上,给他编了一条粗长的辫子。
笑了半晌,又拆掉,重新编成两根。
她一手抓一根摇着玩,路上的巡卒见了纷纷驻足偷笑,扶缱羞成大红脸,呵斥她不许再玩。
乞晦变本加厉,又将手塞进他衣襟,贴在胸口摸来摸去。
扶缱恐吓要扔她下去,她趁他回过头,吧唧亲在他脸上,继续乱摸一通,嘴里振振有辞道:
“我看你如今官衔大了,胆子也变肥了!怕不是嫌弃我这个糟糠之妻配不上你了?
“我告诉你!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休想摆脱姑奶奶我!”
如同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扶缱又不答话了,沉默地似个哑巴,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乞晦疑他又在暗中骂她,故而才将怒火发泄在床榻上。
夜半,帐子里的行军床又塌了。
乞晦累得实在没力气骂人,躺在零碎的木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
“我这身絮袄补了好几回,布都磨薄了,成天跟着你在军营吃苦,穿得这般寒酸,我要裁几身光鲜的新缎子!
“听说王城的女子做冬衣,都挑厚实的宁绸、厚湖绸当面子,棉花都是新弹的,袖口还要缝一圈羊羔毛包边,看着可体面哩!”
“行,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做新衣。”
“真的?”乞晦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脱口问道:
“等你打下这座城,那库里的各色厚绸、丝绵可是任我挑选?”
扶缱轻轻皱眉道:“城中库房财物,皆要登记归公,不可擅取。”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不过,我私下所得,但凡我有,全部随你支配。”
乞晦本欲跳起来大闹一场,待听至最后一句,心中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她伏在他胸膛乖乖躺好,半晌,小心地试探道:
“你也是我的?”
“当然。”
扶缱低声答了,困极阖上眼,便拥住她沉沉地睡去了。
她貌似成功了,如若他说的是真言,她终于得到了——
那个身心灵完全归属于自己的人。
是否会是至死、不渝的人呢?
还需考验,她想。
乞晦一觉好梦醒来,全世界都变了。
铅灰色的浓云压在城头,天地间昏茫一片,日光被硝烟吞没,风声把呼唤揉得破碎。
尸山血海中,她拼命寻找,翻遍一具具尸体,却见不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攻城前日,元王卖掉了自己的阴寿,以永世不再转生为代价借来十万阴兵,誓要守住王都。
阴兵自鬼府而出,刀枪难入,不知倦怠,踏破敌阵如碾尘芥。
凡人血肉之躯,在这幽冥来的兵卒面前,毫无抗衡之力。
云氏三十万大军,顷刻间,死伤过半。
阴兵亦受阴律规束,不得踏出阵外,不可赴野追击。
然一旦敌军挥师来袭,填壕架梯,攻入城防,阴兵即倾巢出动,将来犯之敌杀得片甲不留。
乞晦翻过第三百零六具尸首,才窥见一截染血的苍白下颌,红与白交映,凄楚美艳。
她哆哆嗦嗦背起他浑身血污的甲胄,心中惦记的却是营地灶上新蒸的那锅馒头,这人临行前说想吃红糖馅的,她加了,可他还没来得及尝上一口。
众将目睹阴兵威力,皆知此时攻城无异于送死,无人愿领兵再战,不少将领上书请辞,只求抽身离去。
云菏面色极为难看,苦战至今,多少筹谋与牺牲才铺就出如今的局面,眼见江山霸业唾手可得,竟要在此功亏一篑?
他的野心告诉他,断不能止步于此,再三权衡后,叩请神女前来游说。
晏知众人心中怯意,并不苛责,只淡淡道:“愿留者留,欲去者,便放行。”
十枚将印缴齐前,她又道:
“阴兵之力借太阴满月而生,月亏则阴气衰,待月至下弦,力渐弱,生转机。”
她说至此,案上印信尚余五枚,云菏终于露出笑容,晏却摇头叹息:
“九死一生,我言尽于此。”
扶缱醒来,余悸依然未消,被铁爪穿透身体的感觉如在前一秒,上苍垂怜,他能有幸重活,再看一眼今日的太阳。
仗打到这个地步,大半江土已平,就此收手,便可领功受赏,安度一生。
仗打到这个地步,无人不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