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喜悦包围着他，身旁还有热气腾腾的红糖馒头与妻子的笑靥，

“我们走罢。”

他费力地挣扎起身，带着满心希冀看向她。

乞晦的笑僵在脸上，流露出几分委屈的神情，哀切道：

“你答应我的，要取来城里的厚湖绸为我做件新衣。”

他深深知晓了，她口中念叨的是一件衣裳，可她想要的，远不止那一件衣裳。

复三月，城外白骨成堆，阴兵减至一成，扶缱已升为主将，将带领大军攻打最后一役。

大战前夜，阴云遮蔽了月华，晚来又下起小雨，营帐中烛火明明灭灭，雨丝簌簌敲打在帐幕之上，帘外迟迟不见人影。

晏倚在墙边，数了数次灯花，终执一油纸伞去寻，她走到林深处，漆黑老树盘根错节，枯枝前隐约燃着微弱火光。

一张张黄楮纸钱投入其中，难以痛快燃尽，只冒出滚滚湿重的青烟。

凄风苦雨中，她听到断续的呜咽，少年跪伏在泥泞的土壤里，祭祀两个哥哥，祭祀万千枯骨。

她想走上前，做些什么，至少应当撑起一把伞，暂时为他遮风挡雨，可她不能。

她早知他的结局，应当及时抽身，可她不能。

雨停了，天边无星无月，晏沿着原路走回营帐，吹灭了烛灯，合衣散发，侧卧在榻，这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

帘帐外空空荡荡，夜幕间空空荡荡，她的心中空空荡荡。

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尘世间，自始至终，她只是个冷静的旁观者、局外人。

神的存在，原是这样孤独的呢。

明日，是她停留在这的最后一日。

晏换上起初的白衣，绾起玉带，安静地坐到天明。

破晓之时，三军整装待发，她独自步入轿辇。

车帘外，是马上少年挺拔修长的背影，仪仗前，是身经百战、执掌干戈的勇将。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一切皆令她安心无比。

战争不过是一场往复的循环，呐喊、厮杀、对抗、流血、牺牲，晏对此厌恶极了，她想念那间寒冷的冰室，那诞育她的霜雪，纯净、美丽、无瑕。

该回去了，当最后一具骸骨被扶缱的长剑砍碎，新王朝在那一剑下正式开启。她的任务完成了。

震天动地的欢呼中，人群中那颗最夺目的星星转过头，发觉她正在专注地望着他，他不知道，长久的凝望正是离别的开始。

兵马要循序入城，杀王夺玺，清剿残军，安抚黎民，太多事需要做了，父君正在催促他。

“等我回来。”

云清温柔地笑起来，随后掉转马头，他在思忖，或许乞晦说的是对的。

少女的眼神同他一样执着，很多时候，在汹涌湍急的人潮中，他们只能望见彼此。

她那样望着他，或许是对他有意。

晏走出轿辇，无人瞧见她，她仍在凝望城门，黑雾却弥漫而来，从地下，逐渐弥漫到地表，聚作一袭黑衣。

万鬼之王执柄骨扇，阴郁地浮在半空，同她注视着一个方向。

徐祸是来讨债的，永世的阴寿固然很好，鬼府也因此折损了十万阴兵，这笔买卖，不大划算，他要再收走一个筹码。

晏看清了那团黑影，已然晚了，她算准了一切，没算到这个变数。

忽闻异风自远而近，绣纹翻飞，木杆猛地一颤，旗幡应声而倒。

云清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入城门前，再度掉转马头，回首望去，兵士们已将那顶轿子围成铁桶，飞蝇难入。

他想好了，就在这短短的几步路途，已想到百年之后的事。

虽说神仙不与凡人配，当下修仙悟道盛行，只要她对他有意，他坚信，没什么是不能克服的。

云清想好了，待拿到太子印玺，便回来向她提亲。

“等着我啊，”

他眷恋地凝望那座轿辇，用口型说道：

“晏晏。”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徐祸收了扇，拖着长长的袍摆，俯在地上姑娘的红衣前。

她口中不断涌出鲜血，目光还望向那座城门，她伸手去抓，也只是徒劳无功。

“别看了，”

徐祸冷笑道：

“云家损我十万阴兵，总得有个说法。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谁？”

他掀开她染血的面纱，有一刻失神，随之而来的是绵延不绝的追悔。

很多年的夜里，他都在深切地后悔，若能重新回到这个时空，他一定不会掀开那层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