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碧水之间,有一化外之境,名临渊台,其上住了一位早早得道的祖师爷,无名无字,号妙法。
那老祖本是个不理俗事的冷清性子,懒得掺和世上任何热闹。
长年蜷在云山荒坳里修行,凡事能不管便一概不管。
渴了就接草叶兜住的露水,饿了捡随风飘坠的花瓣果腹。
不炼什么惊天丹丸,不收慕名来拜的弟子,也不稀罕什么盛名尊号。
人间争天下、起烽烟,闹得天翻地覆,他顶多抬一抬眼,又转头晒他的太阳去了。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躲开,喧嚣就伤不到他,可乱世越闹越不像话,苛吏焚山、兵戈遍野。
打谷场被踏平,溪流被血污,连漫山自在开、供他随手捡来当口粮的野花,都快要被糟蹋绝了。
老头皱起眉头,很务实地郁闷了:
“好家伙,再这么打下去,以后我吃啥?!”
直到某一日,一场兵乱袭过山麓。
野火卷上来,烧尽满谷他常吃的花,溪叶焦枯,连可以接来喝的清露都蒙了一层灰。
他坐在焦黑石上,愣了很久。
原来躲,是躲不完的,乱世不会特意放过一个只想安安静静啃花瓣的老头。
深渊之下传来一个声音,不是震天的厮杀,是很轻的哭声。
田庄破了,已破败得不成样子,圩墙塌了大半,屋舍烧得焦黑,断梁斜斜戳在灰烟里。
地里残存的禾秆早被搜刮干净,仓廪空得见底,连草根都快被挖绝。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挡在棚子口,身子还没有锄头高,却张着胳膊护在快要饿死的亲人身前。
老人蜷在草堆里,脸颊凹陷,气若游丝,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们手里攥着碎瓦片、断木枝,睁着布满红丝的眼,死死盯着庄外闯来的人影,明明腿在发抖,半步也不肯往后退。
风卷着尘土刮过破洞的茅顶,他们没别的东西可拿,能拿出来挡的,只有自己这条还没长结实的命。
哭声越来越多,这一回,妙法没有像从前那样,闭一闭眼就将声音隔绝出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大道至简,他修行为求心定,却并非要练成一块对苦难无动于衷的石头。
从前他以为,独善其身是自在,这一刻才懂,一味避世,不过是怯懦的偷懒。
“哎呀,懒得管,终究是躲不成了。”
他顿了顿,又叹一口气,不只是心疼花,
“……也罢。再不管,天下人,连凑合活下去的余地都没了。”
嫌麻烦归嫌麻烦,但不能再装看不见了。
他回冰室,动手造神。
凝聚造化之气,采雪为肌,冰作玉骨,铸就神躯,他造出一位独一无二的姑娘,赋予她世间一切最好的命格。
第一的美貌、第一的才智、第一的气运、无穷的财富和无尽的寿命。
她的名字叫做晏。
晏有着人世间最纯净的心和最无畏的爱,她带着兵胄粮草,赶赴巫山云雨之都,匡扶帝星,以提早结束这个乱世。
天道有禁,限制了晏在人间的所为,她具万般异禀天赋,独无自保之力,更无神力插手兵戈。
云菏将她奉为至高无上的珍宝,派遣大批兵将日夜看护,唯恐她出现一丝一毫的差池。
晏有些为难,委婉道:“感激城主厚爱,我素喜安静,还请撤去随侍,不必为我耗费如此多人力。”
云菏心思缜密,又顾虑颇深,唤来诸子与心腹,道:
“神女安危为重,若不喜喧扰,可否择一位贴身相随,好教老夫安心。”
彼时大军正要开拔,行过高川垒,赴萋霞关隘,攻打第一战。
晏坐于软轿,一身素深曲裾,梳雅静高髻,玉梳作饰,绢巾覆面。
她在随军途中便作这副打扮,不张扬,亦不惹眼,无人见过她面巾之下的真容。
十数位英勇儿郎围在轿前,争先展示自己的力量与武艺,晏瞧着更为难了。
她的真身只是一个初及笄的小姑娘,任凭平日表现得多么智计无双,镇定自若,被一群男子簇拥着,还是不免脸红。
骏马上有一个少年,不争不抢,遥遥立在外围,他看着轿子边上浩大的阵势,偏过头去,肩膀微微抖动,好似在笑。
“这位哥哥,瞧着很是面善,你来保护我,好不好?”
晏抛出一根丝带,不偏不倚,恰好缠在远处少年的脚踝,他被一股神秘力量拉到轿口,与轿子里的姑娘四目相对。
那根带子是姑娘系绢巾用的,如今丝绢滑落,淡淡的天光云影间,他看清了她的脸,她在对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