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晦睡爽了,在她崭新的大木床上睡了一日一夜。醒了睡,睡了醒,睡了再睡,同她力大如牛的奴隶。
扶缱自此多了一项新差事,白天干活,夜里陪睡。他又当牛马,又做鸡鸭,没有工钱,亦无怨言。
乞晦姑娘是天底下第一等会压榨小工的东家,扶缱小哥是天底下最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奴隶。
可惜他不是神仙,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长时间得不到充足的休息,精神不济,在打稻谷的时候不小心睡着,惹怒庄头,挨了一顿毒打。
他伤痕累累地回到家,正想歇息片刻,又被乞晦扒光了衣服。
“这些新伤哪来的?”
他色相毕露的主人瞪大眼,盯着他的腰背惊愕不已。
“我记得我没抽过这里啊!”
乞晦偶尔兴致上来,也会拿根小皮鞭抽个几下子,却哪回也没像这般抽得他皮开肉绽。
此乃专属她一人的小奴隶,怎么能被别人打?
这姑娘向来是个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性子,她书读得不多,坏心眼不少,不敢和有钱有势的地主硬碰硬,
于是趁夜里无人,指挥扶缱扛来沉重的淤泥与断木,堵死了田里深层引水的暗沟,又锯断水车龙骨木片的暗榫,磨坏犁铧刃口,一把火烧毁了地主的粮仓。
她做完这些便后悔了。
乞晦由于一时冲动,在这个深秋夜里做出了此生最后悔的决定,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后悔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深知,今夜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俱是会被抓进大牢的重罪,不敢再在田庄弥留,遂赶在庄头发现之前,带着她的小奴隶私奔了。
秋露深重,他们逃亡在广袤无垠的田野间,向着日出的方向,什么都未带,只背着一张床。
东边在招兵,虽说只是一支杂牌军,管伙食就够了。
两人均无甚武艺傍身,可力气大得出奇,破格得到收用,成了军中不起眼的小兵,随着兵头一齐学习武艺。
乞晦不喜舞刀弄棒,也不愿意吃辛苦,在耍了几日的棍棒后,毅然决然改做了随军厨娘,只做些摘野菜、蒸干粮的精细活。
杂牌军一路向北而行,投奔云家军麾下。
云家军是正规军,亦是一支起义军,根基在巫山以北的云雨城。
城主云菏心怀天下,苦于苛政已久,屯兵积粟,召集各路英雄豪杰,欲举事,攻打元王。
天有不测风云,他们途经山南时,遭山崩崖颓。先有巨岩滚落,砸死大半兵士,又前后堵路,要将剩余数十人困死在山道之上。
乞晦哭天抢地,奋力咒骂扶缱:
“都是你害的!你个扫把星!丧门犬!老娘要不是为了替你出气,哪里会落得这般田地?死男人你赔我!你赔我的命来!”
“别哭了,我有法子。”
扶缱在腰间系了一条粗绳,捆上几斤重石,预备抱住巨岩同坠悬崖,与其玉石俱焚,为余下的人辟出一条生路。
众人感激涕零,视他犹如再生父母,朝他不住地跪地叩头。
乞晦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觉得有些可惜,她喜欢和他睡觉,
喜欢触摸他的身体,他的发丝、眼眸、手臂、掌心、指尖,都十分温暖。
可惜求生的本能大于一切,她不再哭,低着头等待他坠入深渊,独自奔赴光明的未来。
秋意寒瑟,崖道间冷风呼啸。
扶缱沉默着坠落的前一秒钟,一位白衣姑娘出现在冷峭的山岭上,
“在这啊,小将星。”
她拂开巨岩,俯身温柔地问道:
“你愿意跟我走吗?”
“去哪?”
“去完成你的使命,改变整个天下。”
乞晦惊呆了,她确定亲眼见到了天仙下凡,
“你是神仙?这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她立即狗腿上身,兴奋地大叫起来:“神女大人!您是来拯救我们的吗?”
神女美如冰霜,言笑晏晏,“我叫作晏。”
她拂袖变幻出一座桥,穿越云海,直通山下,对余下的兵士们道:
“我预见了你们的结局,再往前走,是一条死路,有害怕的人,现在便请回去。”
最终,女晏带着扶缱与乞晦翻过巫山,踏入云雨城,满城军民皆对他们毕恭毕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