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初定,礼乐未张。这是一个混沌无序的时代,天帝高高在上遥不可知,人间共主史称元王。
当此之世,诸神逍遥于九天之上,不曾垂察下界生民,不言祸福,不问吉凶。
生民挣扎于尘泥之间,无有畏天之心,不曾俯首虔敬,不仰神恩,不事恭祀。
天人两隔,各不相扰。
元王仓桀耽于凶奢,上开奢暴之端,下生离乱之苦。
他贪恋现世无尽的酒色杀伐,唯惧死后魂魄堕入幽冥。
他不信国祚绵长,只信厚葬可安亡魂,于是倾举国之民力,凿山为陵,穿山造宫。
群山腹心被生生掏空,一条条幽深甬道蔓延至大地深处,石室层叠不穷,要藏下他数不尽的金玉、珠宝、美人、牲祭,还有世代为他修陵、守陵之奴。
地宫内没有晨昏,没有四季,唯有长明的兽脂灯摇着昏黄一点光。
无数役夫被拘押至此,开山、运石、凿刻陵壁,一辈子不见天日。
不少人原本是部落的平民、战败的俘虏,或是获罪的王族,一朝被贬为陵役,便永绝尘世。
多年后,地上人间早已凋敝,王廷横征玉帛粮草,征发万民徭役,
致使田垄荒芜,部族离散,旷野时有白骨,村落十室九空。
诸方大族各怀异心,王法只余下威压与屠戮。
天地好像还残留着混沌未散的戾气,秩序摇摇欲坠,灾祸时时四起,然元王不闻不问,只催促地宫早日完工。
在地底无边的黑暗里,有一个名叫扶缱的少年。
他的部落战败,全族沦为陵役。
自记事起,便行走在冰凉湿滑的陵道之间,抬巨石,凿岩壁,昼夜不歇。
他只见过油灯跳动的影子,从未见过完整的日月光华,故而那一身肤色是久居幽壤才有的、惨淡的冷白。
陵道宽阔,常要跨步挪运千斤石料,积年累月之下,便养出颀长的骨骼,坚实的双腿与不屈的意志。
他的筋骨里蕴含着野兽一般沉厚的力气,肩头、腰侧、掌根布满厚茧与伤疤,那是巨石打磨出来的印记,亦是苦难留下的枷锁。
地宫终有完工之日,元王嫌陵役知晓的秘事太多,意欲将所有人活埋封入甬道。
看管陵寝的贵族暗中勾结,悄悄挑拣了一批身强力壮的役奴,避过王军,私运出山,驱赶到四方奴市发卖。
扶缱便在其中,当木笼被抬出幽暗山口,当第一缕天光落下来时,他下意识垂眼避开,从未见过太阳的双目被刺得生疼,泪水流下,似在昭示着自由与新生。
故事的开端便是这样,少年苍白修长,沉默如石,凭一身能扛鼎的蛮力,成为奴市上最醒目的货物。
后来,田庄里那个性子泼辣、肯为一身鲜亮衣裳拼死出力的少女,在熙攘喧嚣的奴市,一眼挑中了他。
扶缱踩完水车后,觉得浑身轻松,在这里,肩膀不会被重石压得皮肉溃烂,双足不用浸泡在冰冷的泥水里,指节不会凿磨至开裂淌血,
不会被人用长鞭抽笞,不用担心被滚落的巨石砸中、死后弃于幽深石坑。
他沐浴在炽烈的阳光下,漫步在柔软的田垄上,活动筋骨,舒展体魄,不由接二连三地打起哈欠。
这里的生活实在太舒适了,舒服得他有些困倦,舒服得随时都想睡去。
扶缱回到主家的茅草屋,乞晦丢给他一个馒头,凶神恶煞地说:
“你只许吃一个,要是敢多吃一口,我就打得你屁股开花。听到没有?”
“嗯。”
他郑重应了,心中十分感激,他的主家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给他饭吃,让他睡觉,还从不打他。
她的皮肤是太阳的颜色,身形小巧玲珑,讲话时却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看上去朝气蓬勃,仿佛生来便带有无限的活力。
她是那般富有生气,与死气沉沉的他截然不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乞晦再度听到那个冷冷的“嗯”字,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死奴隶表面听话,心里必定在咒骂她。
她只能掌控一个人的行动,奴役他的身体,却得不到他心甘情愿的臣服,这无法令她满足。
如何教一个人的身心灵完全归属于她,做她专属的奴隶呢?
至死、不渝的奴隶。
首先要得到他的身体,她想。
又逢一个暴雨夜,扶缱蜷缩在门外的草席上,浑身被雨水淋透。
好在,常年生活在阴湿的地下巢穴,他并不觉得冷,只是略感恐惧。
人在见过太阳、感受过温暖后,便无法再习惯黑暗。
他喜欢一切暖的、炽热的、干燥的、生机盎然的东西,譬如阳光。
“进来睡吧,”乞晦推开门,扔过去一条厚布巾,命令道:
“擦干净,敢在屋里留下一滴水渍,剁了你作包子馅儿!”
扶缱依言照做,脱下湿漉漉的衣裳,将头发和身上的雨水擦得一滴不剩,拧干布巾,围在腰间,浑身干爽地走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