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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104章 金贵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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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府的书房向来是禁地。

这里流转过,决定边疆生死存亡的密函,也签署过,足以颠覆朝堂权柄的调令,墨香中总带着几分肃杀与冷冽。

可此刻,大明九王爷朱瞻忌,正盯着案头上那堆几乎要将他埋没的“废纸”,眉头拧成了一个冷峻的疙瘩。

那确实是一堆“废纸”——至少在锦衣卫指挥使陆丰眼中是这样的。陆丰低着头,屏息凝神,甚至不敢去看上首那位爷的神色。

他身后的两名校尉,正抬着一口沉重的沉香木箱,箱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全是搜罗自全国各地的古旧书卷。为了这些书,锦衣卫的暗桩几乎跑断了腿,甚至还惊动了金陵几家隐世不出的藏书大家。

“就这些?”

朱瞻忌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通体透青的狼毫。

“回王爷,这是臣等在半月之内,能搜寻到的所有《长恨歌》相关善本。”

陆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惶诚恐,“其中不仅有南宋临安府-陈宅书籍铺的精刻本,还有两卷是从一位致仕阁老的密室里‘请’出来的唐代摹本。”

“纸张、墨色、品相,皆是上乘。”

朱瞻忌没有说话,他修长的手指在一卷泛黄的书页上滑过。

那是指尖触碰到桑皮纸的粗粝感。这种纸张韧性极佳,虽历经百年而不腐,但在他看来,却还不够。他脑海中浮现出百花宴上那个身影。

那日,繁花似锦,众名媛贵女皆在吟诗弄琴。

唯独她,站在一株冷清的木兰树下,手里捏着一卷市面上常见的、由于翻阅过多而略显毛糙的《长恨歌》,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淡淡的落寞。

她说:“可惜了,白居易笔下的‘天长地久有时尽’,若是能在那本失传已久的、仿吴道子画风绘插图的天宝善本上读到,或许更能领略那一丝入骨的凄凉。可惜,那种好物事,怕是早已随了前朝烟火化为灰烬。”

她说得随意,可他听得真切。

_孤在那一刻便想,这天下间,若还有什么东西是孤想得却得不到的,那便不叫天下。_

“南宋的刻本……太俗。”

朱瞻忌冷哼一声,嫌弃地将一卷,足以让翰林院学士跪地痛哭的孤本,丢回箱子里,“孤要的是那种。陆丰,你跟了孤这么久,难道听不懂孤的话?孤要的是能让她一眼瞧见,便再也挪不开眼的东西。”

陆丰心中暗暗叫苦。

王爷您口中的“她”是谁,锦衣卫上下其实都心知肚明。

可为了一个女子的一声叹息,就动用这柄皇权最锋利的刀,去全天下搜罗几页烂纸,这……这简直是荒唐得令人发指。

“王爷,”

陆丰硬着头皮提醒道。

“为了这些书,咱们的人,甚至在淮安府跟当地的盐商起了一点‘摩擦’,如今御史台那边已经有折子在打听,锦衣卫最近为何频繁搜查书肆与私人藏书阁,是否在办什么逆案……”

“逆案?”

朱瞻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寒,“孤做事,什么时候轮到那群老顽固指手画脚?”

“他们若想要案子,孤便给他们几个。”

“去,传令下去,再找。若在那边找不到,就去西北。孤记得,当年永乐盛世时,曾有一批宫廷藏书流落到了敦煌一带。”

“……是。”陆丰躬身倒退。

走出书房后,陆丰忍不住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

一旁的校尉凑过来,低声嘀咕:“头儿,咱爷这是怎么了?这《长恨歌》虽好,可满京城的书铺里一两银子能买三本。咱们兄弟这半个月,为了这几本破书,差点没把金陵城的书虫都给翻个底朝天,这算哪门子差事啊?”

陆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闭嘴!王爷这是在绣花,咱们就是那根针。只要那位祖宗高兴了,咱们这些当针的才有饭吃。少说话,多办事!”

书房内,朱瞻忌依旧在翻检。

孤不信寻不到。

他终于在箱底,发现了一个包裹得极其隐秘的油漆匣子。打开匣子,一股冷冽的墨香扑面而来。

那是真正的“松烟墨”香。

墨色浓郁而沉厚,即便是历经数百年,依然透着一种内敛的灵动。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书卷,那纸张触感绵软如丝,却又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坚韧——这是最顶级的宣纸,且是专门供奉给皇室的“鱼子笺”。

页码翻开,字迹如龙蛇游走,更令他瞳孔微缩的是,每一页的留白处,竟然真的隐约可见淡淡的工笔线条,虽然只有只言片语的意象,却神似传说中吴道子的画风。

这是……开元刻本的拓印善本,且是孤本。

朱瞻忌紧抿的薄唇终于松动了些许。

他能想象到,当这卷书落入她那双纤细素白的手中时,她会露出怎样的神情。是惊喜?是错愕?还是那种他最喜欢的、带着一点点不知所措的局促?

孤并非刻意讨好她。朱瞻忌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他只是觉得,既然身为梁王,总得有几件像样的东西来装点门面。这书,不过是孤顺手捡来的罢了。

对,顺手。

哪怕为了这“顺手”,锦衣卫三百精锐几乎跑遍了半个大明,甚至动用了最绝密的“鱼鳞金牌”来调遣地方卫所协助。

他站起身,将那卷书随意地往袖口里一塞,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备马。”

“王爷,这天色已晚,明日还要早朝……”

“废什么话。”

朱瞻忌骑在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上,凉风拂过他的披风,他的心却莫名地跳得比马蹄声还要急促。这种感觉很陌生,他曾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也曾在朝堂上与权臣博弈,那时他都能心如止水。

可现在,他竟然在想,如果待会儿她不理孤,孤该用什么借口把这书丢给她?

她住的小院依旧安静,透着一股子与世无争的清冷。

朱瞻忌避开了所有的下人,像一个轻功卓越的梁上君子,轻巧地落在了她的书房窗外。

窗棂虚掩,隐约可见里面的烛火。她正坐在案前,手里还是那本毛糙的《长恨歌》,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书脊,神情落寞如旧。

朱瞻忌的心猛地一沉。

_孤给你的,才是最好的。_

他推开窗户,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她受惊般地抬起头,在看清来人是他的那一刻,眼底先是掠过一抹惊喜,随即迅速被戒备和疏离掩盖。

“梁王殿下,深夜逾墙入室,非君子所为。”她的声音清冷,像是一捧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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