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忌冷哼一声,长腿一迈,直接坐到了她对面的圈椅上。他那一身华贵的玄色锦衣在灯火下流转着暗光,压迫感十足。
“君子?孤从未说过自己是君子。”
他故意放慢语速,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慢,“孤今夜路过此地,想起这几天锦衣卫办案时,缴获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废纸。孤瞧着占地方,想起你这儿似乎缺几本引火的东西,便顺手带了过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随手从袖中一甩。
那本价值连城的、让全大明文人为之疯狂的开元善本,就这样像块破抹布一样,被他随意地丢在了她的案头上。
“喏,拿去吧。”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欣赏墙上那幅并不怎么出色的画,“若是不喜欢,明日便让下人拿去烧了。锦衣卫搜罗这些东西,也不过是为了查几个谋逆的线索,如今线索断了,这书便成了累赘。”
她愣住了,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古朴封面的瞬间,眼神便变了。
那种对古籍有着天然痴迷的人,仅仅凭触感就能分辨出优劣。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小心翼翼地掀开第一页。
“这是……鱼子笺?开元刻本?”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甚至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朱瞻忌,你管这叫‘顺手捡来的废纸’?”
“不然呢?”他挑眉,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
此刻的她,眼眶微红,那是兴奋与激动的混合。她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落入了星辰,明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这种东西,宫里多的是。孤看它碍眼,随手拿了,有什么稀奇?”他继续嘴硬,可掩藏在袍袖下的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
她没有拆穿他那拙劣的借口。作为普通出身的女子,她太清楚这样一本书意味着什么。
书角甚至还有几处崭新的修补痕迹,那用的是极其罕见的皮纸,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药味。那是为了防止古籍脆弱裂开而特意进行的加固处理。
这种手法,只有锦衣卫内部,最顶级的修补工匠才会。
“谢谢。”她低声说,指尖轻轻划过扉页。
那是他的指尖曾停留过的地方。两人隔着一张窄窄的书案,烛火在他们之间摇曳,将影子拉得极长。
朱瞻忌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那股属于他身上的、带着淡淡檀香与冷冽风寒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指点她看书页上的那一处吴道子的残迹。
“这一处,”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尖,“据说是吴道子真迹的拓影,你且看这线条的运笔,是否如你所说的那般凄凉?”
两人的指尖交错,冰凉与温热瞬间撞击在一起。
她像是触电般想要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按住。他的手掌很大,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年练剑留下的痕迹。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撩人,“孤让你看书,你躲什么?”
她的脸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甚至连脖颈都透着粉色。朱瞻忌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狂躁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_这就是孤想要的。孤要让你这清冷的眼中,从此只装得下孤。_
“书看过了,孤也该走了。”他突然松开手,走得干脆利索,仿佛真的只是来丢一叠废纸。
“朱瞻忌!”她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背影在月色下显得孤傲而挺拔。
“以后……不必如此费心。这情分,我怕还不起。”
朱瞻忌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已然跃出了窗外。
夜色中,只留下他低沉而带着几分狂妄的声音:“情分?孤说了,这只是废纸。至于你还不还,那得看孤的心情。”
他走得极快,风声在他耳边呼啸。陆丰正带着人在巷子口候着,见王爷出来,赶紧牵过马。
“走。”朱瞻忌翻身上马,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
可没人看见,他在马背上悄悄摊开了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一丝余温。
孤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而此时,在书房内的她,正沉浸在那卷旷世孤本带来的震撼中。
她一页一页地翻阅着,每翻开一页,心中便沉重一分。她能读懂这每一页背后的深意,能读懂这纸张背后承载的滔天权势与那份隐藏得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偏执宠溺。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书卷最末尾的一页。
那是一张被细心夹在书页缝隙里的、薄如蝉翼的信笺。信笺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且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透着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气与墨香。
这不是书的内容,这是一张密函。
密函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 “淮安盐课提举司,丁丑年贪墨账册,已得。如有异动,立斩。”
而在那密函的边缘,分明赫然印着一个不规则的、暗红色的圆点。
那是……未干透的血迹。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并非“顺手捡来”。他是在办一件足以引起朝堂震荡的贪墨大案时,在鲜血与杀戮的缝隙里,强行为她截留了这卷书。
这张密函,是他不小心落下的?还是……
如果是故意的,他是在向她展示他的底牌,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将她彻底拖入他的世界,让她从此与他的秘密血肉相连?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
她看着指尖沾上的那一抹淡淡的红痕,那种暧昧到了极致、却也危险到了极致的气息,在空气中疯狂蔓延。
她猛地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
这哪里是一本书,这分明是一道锁链。
而此时,远处的马蹄声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那一抹血痕,在烛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朱瞻忌并未发现自己的失误,又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失误。
次日早朝,淮安府盐商案爆发,百余人落网,而他在金銮殿上,神色自若地回眸,隔着重重宫墙,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她居住的方向。
他想要告诉她的,从未在书里,而是在那抹血痕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