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刺耳的哨声,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他的身体里,仿佛关着一头,由金石熔铸而成的巨兽,正试图冲破这层,薄薄的皮囊,将他彻底撕碎。
他蜷缩在假山的缝隙里,双手死死地扣住膝盖。那种疼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一种对灵魂的凌迟。
它在嘲笑他的无能,它在提醒:朱瞻忌,你这辈子都注定只是个承载罪孽的容器,你这种人,连渴望阳光都是一种罪。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左手大拇指上的那枚青玉扳指。
那是她在入宫前,在那场近乎决裂的对峙中,曾被她不经意触碰过的物件。
玉质冰冷,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像是要将这毕生的痛苦都倾注其上,右手猛地攥紧了那枚扳指。
攥紧,再攥紧。
扳指上镂刻的云雷纹硌在掌心的软肉里,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疼。
他能感觉到,在那坚硬的玉石之下,皮肤正在不堪重负地开裂。
那种温热的液体流出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在这个冰冷窒息的诅咒里,这竟成了孤唯一能感受到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血,顺着指缝缓慢地渗了出来。
那是深红色的,带着一股长期服食金石丹药后的诡异辛辣味。
血珠在那晶莹剔透的青玉上缓缓洇开,像是在一片纯净的湖泊里,投入了一抹刺眼的、无法挽回的罪恶。
疼吗?
疼极了。
可如果不去感受这种□□上的撕裂感,孤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出去,冲到那灿烂的日光下,撕碎皇兄那张仁厚的脸,将那个正在微笑的女子狠狠地拽入这深渊之中,让她看看这世间的真相——看看这盛世之下,是如何的血淋淋,如何的绝望!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影卫沈炼的声音在不远处低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敢靠近,他知道在这种时刻,他是一头随时会噬人的疯兽。
他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流血的手掌。青玉扳指已被鲜血染得半红,在昏暗的阴影里,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光泽。
他看见,不远处的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往假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瞬,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孤迅速地将那只流血的手藏入宽大的袖袍之中,整个人往更深的阴影里缩了缩。孤像是个见不得光的贼,怕被她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扭曲、连人样都没有的鬼样子。
她终究什么也没看见。
她只是疑惑地皱了皱眉,便又被皇兄的一句笑语引了过去。他们并肩走向远方的烟波浩渺处,只给孤留下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修长的背影。
阳光依旧灿烂得近乎残忍。
他感受着手掌处传来的跳动感,那是伤口在愈合,也是生命在流逝。诅咒带来的剧痛逐渐退去,留给孤的,是那种比死还要寂静的空虚。
他低头,看着袖口处渗出的一点点殷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_皇兄,你是这大明的君父,你拥有一切。你拥有这万顷湖光,拥有这海晏河清,拥有她那完整的、毫无保留的爱。_
而他,他只要做一个影子就够了。
做一个能随时随地跟在你们身后,替你铲除异己、替你背负诅咒、替你在这阴沟里腐烂的影子。
他伸出手,试图去捕捉那一抹飘入假山缝隙里的阳光。
可那光线穿过孤透明的指尖,笔直地落在了石地上,不带走一丝温存,也不留下半分怜悯。
影子有什么愿望呢?
影子不求能拥有光,影子只求那光照在女子身上时,能让她的影,落在他的影上。
哪怕只是那一瞬间的重叠。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这吃人的皇城,隔着这永远无法跨越的尊卑与死生。
只要让他知道,在那一个刹那,孤与她,曾在同一个维度里,共享过这这世间最微不足道的宁静。
那就够了。
他低低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胸腔里都像是被铁锤重击。孤在那抹残阳即将隐入太液池时,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
手心中的青玉扳指,依旧被血迹糊得冰冷而湿润。
他将其再次戴回指间。
那血迹,会在今后的无数个寒夜里,提醒孤:朱瞻忌,你是影子。影子是不配流泪的,影子只能流血。
只要能守着她的背影,在这万里江山的阴影里做一条最忠诚的犬。
哪怕这距离,是生与死的距离,是人与鬼的距离。
_孤,亦甘之如饴。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