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一年的春日,御花园的太液池畔,是一场几乎要灼伤人眼的盛事。
他坐在这阴影层叠的,堆秀山怪石之后,指尖触碰到的是,被日光晒得发烫的冷硬石面。
眼前的春景,美得如此蛮横,太液池的水被风揉碎了,万顷波光泛起细碎的、近乎耀眼的粼粼碎金,像是谁在这禁苑深处泼洒了一匣子最成色的赤金粉。
柳色新裁,那翠意浓得化不开,丝丝缕缕地垂落在水面上,如同一场盛大的、充满了生机的祭典。
可这满目的鲜妍,落入他的眼中,却只剩下一片叫人作呕的嘈杂。
太灿烂了。
灿烂得让他这副,常年浸泡在阴冷权谋,与血腥杀戮里的残躯,感到了某种近乎被剥皮拆骨的冒犯。
他闭上眼,仿佛能听见,那些娇艳欲滴的碧桃,在枝头绽放时,发出的细微而得意的轻响。
那是一场,属于强健者的、属于拥有阳光之人的狂欢,而他,不过是,这锦绣江山里的一道裂纹,一个被强行留在人间的、见不得光的孤魂。
“皇兄,你看这枝桃花,开得比去岁还要烈些。”
那个声音,像一根蘸了蜜的细针,轻而易举地扎穿了,他所有的防御,在心尖最柔软、也最腐败的地方,挑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穿过嶙峋的假山缝隙,死死地锁在了,不远处那两道身影上。
那是他的皇兄。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纻丝常服,在日光下,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金边。
他是这大明的主宰,是正统,是所有光明的源头。
他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此时正盛满了他这辈子都渴求不来的柔情,垂眸看向身侧的女子。
而她——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娇俏的鹅黄色襦裙,腰间垂着他亲手送去却从未见她佩戴过的玲珑双鱼佩。
此时的她,正像只扑火的蝶,轻快地跳到一株桃树下,指尖轻点着那一簇簇如晚霞般绚烂的花苞。
她的笑声在这空旷的太液池畔,荡漾开来,比那满园的春色还要灼人。他看见皇兄伸出手,动作极自然地,拂去落入她发间的一片残红。
他的指尖在她的鬓边停留了半晌,那眼神里呼之欲出的宠溺与占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喉管。
那是他的皇兄,那是他心尖上的神。
他们站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并蒂。
皇兄是父皇属意的储君,是那天上不可触碰的红日,而她,是日晖下最灵动的影。
而他自己呢?
他只能蜷缩在这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像一只窥伺神迹的野兽,嗅着风中飘来的、属于他们的、令人绝望的温存。
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涩涌了上来。
这种名为“嫉妒”的毒素,远比那如影随形的金石诅咒还要让人疯狂。
他恨皇兄那副理所当然的健康与尊贵,恨他能站在光下,毫无顾忌地,去触碰那抹月色;他更恨自己,恨这副残破不堪的、连呼吸都带着苦药味的身体,恨这双沾满了鲜血、连想一想,她都觉得是亵渎的脏手。
明明是他先遇见她的。
明明在桃花坞的那场春雨里,是他,先在那死亡名册上划掉了她的名字。
可现在,他却连叫出她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在世人眼中,他是那个阴鸷残忍、病入膏肓的梁王,是皇兄,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是一团,永远无法靠近阳光的墨。
“您且看,臣妾接住了这春意。”
她捧着几瓣飘落的桃花,献宝似的举到皇兄面前。那双琉璃般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皇兄那张神采奕奕的脸,却唯独没有他。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种自卑感,像潮水般将孤没顶。
他看着自己苍白到几乎能看见青紫色血管的手背,那上面还残留着昨日处理叛党时飞溅上的、洗不掉的阴冷。
在皇兄那万丈光芒的映衬下,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荒冢里的替身,一个只有在深夜里,才能对着空镜子练习,如何微笑的怪物。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而致命的战栗,突然从他的尾椎处猛地窜了上来。
“金石诅咒”……
它总是选在这种时候,选在他心神最不宁、灵魂最脆弱的时刻,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起初,是耳边响起的一阵尖锐的鸣响,像是成千上万根金针,在同时敲击着耳膜。
紧接着,喉间泛起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苦涩与铁锈味。
那种感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属颗粒,正顺着孤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在每一个骨节的连接处生根、发芽、疯狂炸裂。
“……呃……”
他咬紧牙关,将那声破碎的呻吟,生生吞回肚子里。额头上的冷汗,如瀑布般滚落,沾湿了额前的碎发。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那原本明亮无比的太液池,在他的眼中渐渐扭曲成了一池粘稠的、泛着重金属光泽的死水。
这种疼法,是冷锻。
他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髓,正被一寸寸地抽干,取而代之的是融化的铅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