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瞥永乐十九年的春日,北平府的寒气尚未被彻底驱散,在这座由皇爷爷倾举国之力迁筑而成的庞然大物里,连风都带着一股子肃杀的铁锈味。
他坐在梁王府的临窗榻上,指尖摩挲着一卷撒金名册,那纸页冰冷硬挺,其上朱砂勾勒的名字,在熹微的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是一份死亡名册。
迁都初定,整座北京城就像一盘刚刚落子、尚带杀气的棋局。
父皇说,这城墙底下埋着的是累累白骨,城墙之上站着的是各怀鬼胎。
皇爷爷(永乐帝)昔年虽已正了大统、迁都北平,但前朝残党、南方暗桩,依然像野火后的草根,在这繁华锦绣的缝隙里疯狂滋长。
他,便是那把被父王握在手里、藏于暗影中的剪草刀。
“魏氏……”他的指腹停留在名册最上方的那个姓氏上。
魏家,曾是洪武朝的勋贵,建文帝的死忠。在这座新都的暗影里,他们是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父皇给孤的密令只有一个字:除。
他咳了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孤生生咽了回去。
这具残破的身体里,金石诅咒正如毒蛇般啃噬着孤的骨缝。
那是朱家皇室血脉里背负的代价——每一分滔天的权势,都伴随着如影随形的剧痛。
每到这种早春时节,骨缝里便像是被灌进了融化的碎冰与细小的钢针,那种冷锻的疼法,让他的神志时常徘徊在癫狂与死寂之间。
“王爷,桃花坞那边……魏家的人今日去踏青了。”沈炼那低沉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他合上名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踏青?
在屠刀悬顶之时去赏那满园桃花,魏家的人,倒真是有种莫名的烂漫与愚蠢。
“备马。”
他换上了一身玄青色的锦袍,领口掐了窄窄的一圈白狐毛。镜中的男子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沉淀着经年不散的阴鸷,像是一尊被精雕细琢、却由于内里腐坏而随时会崩塌的玉像。
那是他最厌恶的模样,却也是他唯一的模样。
京郊,桃花坞。
这里的桃花开得极烈,连绵的绯色像是从云端倾泻而下的残梦,又像是战场上喷溅而出的、尚未凝固的血。
风一吹,漫天的残红便打着旋儿落下,落在泥泞里,落在他那双不染尘埃的云缎靴上。
他隐在重重花影后的凉亭里,手中的折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掌心。
随行的影卫已如蛛网般散开,只要孤一声令下,这片落英缤纷之地,顷刻间便会变成人间炼狱。
杀戮,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甚至,在那股名为“金石”的毒火在体内肆虐时,唯有鲜血的温热能让孤感受到片刻的宁静。
然而,那一刻,风停了。
就在那一树老得几乎要成精的桃树下,他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极简单的月白襦裙,裙摆处勾勒着几朵浅色的海棠,在那满目繁红中,素净得像是一捧未化的雪。
她正仰着头,双手交叠成一个小小的碗状,试图去接那一瓣飘落的残花。
她的脸庞尚带着几分少女的稚嫩,眉眼间却跳脱出一种极其罕见的、不属于这深宫禁苑的灵动。
那种灵动,不是京中贵女们刻意装出的娇憨,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这万丈红尘最质朴的贪恋。
那一瞬,他手中那柄惯常切金断玉的折扇,生生滞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在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瞳孔里,没有对皇权的敬畏,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没有这红尘中处处可见的算计。
她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一瓣桃花,当那抹绯色终于落入她掌心时,她竟微微眯起眼,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无邪的笑容。
那种笑,刺得他眼眶生痛。
在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骨缝深处那经年不散、尖锐如哨声的诅咒之音,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平和之响。
那种如影随形的燥郁与杀意,竟在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前,潮水般地退去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她像是一道生生撕裂黑暗的光,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那口死水般的枯井里。
他隔着重重花影看着她,甚至能看清她指尖捏着残红时微颤的细小动作,能看清她鼻尖上那几点细微的、被阳光晒出的薄汗。
他的心跳得极快,快到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惶恐。
这种感觉,比金石入骨还要让人战栗。
他想要摧毁她。
把这份灵动掐碎,把这双眼睛蒙上,把这抹如雪的月白染上属于他的、阴暗而粘稠的墨色。
让这种干净得令人作呕的生灵,也在这吃人的皇家囚笼里,陪着孤一起腐烂、一起发疯。
那种病态的占有欲在心中咆哮,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了凉亭的石柱,指甲在石材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那种被他蔑视了二十余年的、名为“纯情”的软弱,却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悄探出了芽。
他的身后是深渊,是无止境的权谋,是随时会崩坍的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