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她合该留在阳光里，留在这一场春日的美梦里，而不是被孤这双沾满鲜血的手拽入地狱。

“王爷……魏家人已进入合围圈，请示下。”沈炼不知何时已回到了孤的身后，声音低冷，带着金戈之气。

他没有说话，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个女子的身上。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孤藏身的凉亭。桃花在她鬓边晃动，那抹绯色衬得她肤质如瓷。

孤迅速侧过身，隐入了阴影之中。

那一刻，他竟像个落荒而逃的窃贼，不敢让她那双清澈的眼，看见他哪怕一片衣角。

他是阴沟里的老鼠，是见不得光的暗棋。他与她之间，隔着的不仅是魏家的灭门之灾，更是这一道深如天堑、见不得光的命途。

“退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

“王爷？”沈炼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惊愕。

“孤说，退下。魏家这颗钉子，孤改主意了，要留着……慢慢拔。”

他在那“慢慢拔”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对自己那疯狂跳动的心脏下达禁令。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哪是什么权谋布局，那分明是一个疯子对自己唯一救命稻草的卑微妥协。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暗。

书房里没有点灯，他独自坐在黑暗中，任由金石诅咒带来的冷意再次席卷全身。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撒金名册，借着一点孤冷的月色，慢慢翻开。

魏氏一族。

魏崇、魏远、魏承……

直到那个名字跳入眼帘——魏珍。

珍。

如珠如宝，如玉如璧。

在这满目荒凉的名册上，这两个字清隽得有些刺眼。

他提笔，笔尖蘸满了浓稠的墨，那墨色在砚台中洇开，像极了孤此刻无法言说的阴鸷与贪恋。

他的手在颤抖，胸腔里翻涌的不仅是毒素，还有一种名为“贪婪”的火。

他在那清隽的“魏珍”二字上，狠狠地划了一道。

浓黑的墨迹瞬间覆盖了那个名字，像是给她蒙上了一层黑纱，又像是将她从死神的勾魂索上生生拽了下来。

他记住了那双眼，记住了那个在花下微笑的影子。

在这大明的棋盘上，他原本是那尊随时会被废弃的祭品。

可现在，他想要活下去。

他要在这腐朽的盛世里，为她撑开一片干净的天，哪怕他的手要为此沾满这世间所有的污秽。

他划掉了她的名字，却把她的命，一笔一划地刻进了他那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里。

“魏珍。”

他在黑暗中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舌尖缠绕着莫名的甜。

桃花坞的那场惊鸿，成了他这辈子都走不出的劫。

烛火被夜风卷得摇曳，映着他指尖那道浓黑墨痕，像是一道刻入骨血的印记。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青铜小盒，盒内铺着柔软的天鹅绒，正中躺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上面只雕着一个简洁的“珍”字。

这是他少年时偶然所得，本是无用之物，此刻却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玉佩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稍稍压下了骨缝里的灼痛。

他忽然想起桃花坞里，她掌心接住桃花时的温度，那该是比这玉佩暖上百倍的触感。

“王爷，魏家近日与礼部尚书过从甚密，恐有异动。”沈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试探。他知道自家王爷今日的反常，却不敢多问。

朱瞻忌将玉佩收回盒中，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复杂：“异动便异动，孤倒要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 他顿了顿，补充道，“密切监视魏府动静，尤其是……魏珍。她的一言一行，都要如实报给孤。”

沈炼应声退下，书房重归寂静。他再次拿起那卷名册，指尖划过被墨色覆盖的“魏珍”二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此后多日，他常以巡查为由，绕路经过桃花坞。

有时能远远望见她在园中读书，有时能瞥见她与侍女嬉笑，每一次惊鸿一瞥，都像是一剂良药，暂时压制住他体内的诅咒与戾气。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

魏家是父王点名要除的隐患，而他却因一场春日初见，擅自改变了主意。

可每当想起她清澈的眼眸，他便觉得，这世间所有的权谋算计，都不及她一笑倾城。

那日，他又见她在桃树下驻足，这一次，她没有接花，只是望着漫天飞红出神。他藏在树后，看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悄然离去。

回到王府，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魏珍”二字，笔锋凌厉，却在落笔处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他想，这场桃花坞的惊鸿一瞥，或许真的是一场劫。

但他甘之如饴。

他要护着她，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中，为她撑起一片净土。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要与整个朝堂为敌，哪怕最终会被这金石诅咒吞噬，他也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