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珍靠在朱瞻忌的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和魏珍的心跳完美重合,分毫不差。
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伤口的钝痛,他藏在最深处的不安,全都通过那枚小小的银戒,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魏珍忽然发现,除了疼痛,还能感受到更多的东西。
能感受到他怀里的温度,不是自己皮肤贴上去感受到的,是他的身体感受到的、贴在他胸口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的沉香和药味,不是通过魏珍的鼻子,是他的嗅觉捕捉到的、自己身上的气息;甚至魏珍能听到他耳边的风声,是他的听觉传过来的、窗外吹进来的晚风,带着紫禁城黄昏特有的、烧纸钱的焦糊味。
魏珍的五感,和他的五感,彻底打通了。
这才是真正的 “感官巅峰”。
不是痛到极致的生理巅峰,是两个原本独立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共享了所有的感知,你眼里的世界,就是我眼里的世界,你感受到的一切,就是我感受到的一切。
像两个共用一套感官系统的共生体,悲喜相通,痛痒相关。
忽然就懂了他之前做这枚戒指的心情。
之前魏珍一直以为,他做这枚戒指,是出于偏执的占有欲,是想时时刻刻掌控魏珍的情绪,掌控一举一动,把魏珍牢牢地抓在手里,像他掌控这大明的江山一样,不容许一丝一毫的脱离掌控。
可现在,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里的想法,那些他从来没说出口的,藏在疯批和偏执之下的,深不见底的不安。
他怕魏珍走。
从他第一次见到魏珍,看到她用超出这个时代的方法修复了连造办处都束手无策的古绢本,看到我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 “化学”、“元素周期表”、“文物修复”,看到她眼里那种不属于这个紫禁城、不属于这个大明朝的疏离感的时候,他就怕了。
他怕她是天上掉下来的神女,哪天来一阵风,就把她带走了,他抓不住,留不下,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所以他做了这枚戒指。
他不是想监控她,是想找一个锚点。
一个能把她和他、和这个世界绑在一起的锚点。
哪怕只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哪怕只是知道她开心还是难过,是平静还是慌乱,他也能确定,她还在,她还在他身边,没有消失,没有回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这个认知像一道温柔的电流,狠狠击中了我的心脏,压过了那铺天盖地的疼痛。
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左肩胛的箭还在那里,可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盛着漫天星河,全是魏珍的影子。
“朱瞻忌。” 她轻声开口,指尖抚上他的脸颊,擦去他额头的冷汗,“你做这个戒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戳破了心底最深的秘密,有些无措,又有些偏执地抿紧了唇,不肯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她笑了笑,哪怕笑的时候,肩胛的疼还在一阵阵传来,“我都知道了。我能感受到。”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抱着她的手猛地收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连呼吸都顿住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太医们把东西都送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面前的地上,又飞快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殿门,只留下两个人,在这空旷又狼藉的大殿里,共享着彼此的所有感官。
她撑着他的胳膊,勉强坐直了身体,看向他肩胛的箭。
那是玄铁打造的追魂箭,箭头有三道锋利的倒钩,此刻正深深嵌进了肩胛骨的骨缝里,强行拔出来,会撕裂大片的肌肉和血管,搞不好会引发大出血,在这个没有输血条件的年代,那就是必死无疑。
在 21 世纪,这需要进无菌手术室,上全麻,有专业的骨科医生和外科医生配合操作。
可在大明朝的肃卿宫,满地的血污,只有她这个文物修复师,还有一群只会用金疮药和放血疗法的太医。
“我要给你拔箭。”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倒钩嵌在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会非常疼,而我,会跟你一起疼,甚至比你更疼。你怕不怕?”
朱瞻忌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柔,还有一如既往的偏执与疯狂,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许下一个跨越生死的誓言:“孤不怕。只要你在,孤什么都不怕。哪怕是下地狱,有你陪着,孤也甘之如饴。”
“少来这套。”
她白了他一眼,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打开我的紫檀木药箱,拿出里面的东西。
白瓷瓶里的去离子水,是她之前用来修复《江山锦绣图》的,经过七次蒸馏、木炭过滤,绝对无菌;烈酒,用来给器械和伤口消毒;银针,用来封闭穴位,暂时麻痹神经,减少出血;还有她用来修复绢本的、最细的桑皮纸,透气性好,无菌,用来敷伤口,比这个年代的麻布好上百倍。
她先把麻布用放凉的开水浸湿,又倒上烈酒,一点点擦干净他伤口周围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就像我在修复那些脆化的千年古画一样,精准,冷静,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生怕碰歪了箭身,给他带来额外的痛苦。
每擦一下,他的肌肉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而我这边,就会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她咬着牙,没有停手,只是轻声说:“放松,别绷着。你越绷着,我们俩越疼。听话。”
他立刻就放松了下来,哪怕伤口被烈酒刺激得火烧火燎,他也硬生生地把所有的应激反应都压了下去,只是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心里没有丝毫对疼痛的恐惧,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他觉得,我在为他处理伤口,我在担心他,我在陪着他。哪怕是疼,也是两个人一起疼,这是独属于两个人的、别人抢不走的羁绊。
这个疯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眼眶却忍不住有点发热。
准备工作做完,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几根磨得极尖的银针,精准地刺进了他伤口周围的几个穴位。
这是她小时候跟着爷爷学中医的时候记下的,能暂时麻痹神经,缓解疼痛,封闭血管减少出血,虽然比不上现代的麻醉剂,但聊胜于无。
然后,她一只手稳稳扶住箭身,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抬头看着他,眼神坚定:“我要拔了。数三个数。一…… 二……”
她没数到三。
话音未落,她手上猛地用力,快准狠,顺着箭射入的方向,硬生生地把带着倒钩的玄铁箭拔了出来!
“噗嗤!”
鲜血瞬间喷了出来,溅了她一脸温热。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左肩胛骨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神经都在尖叫,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耳边是朱瞻忌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那声音在她的感官里,炸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连他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死死咬着舌尖,用舌尖的剧痛保持清醒,另一只手飞快地拿起浸了烈酒和止血药的麻布,死死按在他的伤口上,用力压住止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整个拔箭的过程,不超过三秒。
就像她修复古画的时候,面对即将崩裂的脆化绢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手法,完成加固,慢一秒,就是万劫不复。
朱瞻忌疼得浑身都在抖,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鬓角的发丝,却还是第一时间抱住了快要栽倒的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快要哭出来的慌乱:“珍珍!珍珍你怎么样?别吓孤!睁开眼睛看着孤!”
“闭嘴……”
她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别乱动…… 再动血止不住了…… 我们俩都得玩完……”
他立刻就不敢动了,只是死死地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身体还在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的伤口,生怕碰疼了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里,除了伤口的剧痛,还有一种极致的满足感。
他觉得,一起经历了生死,一起扛过了极致的疼痛,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
哪怕是生死,也不能。
那枚银戒,此刻不再疯狂地振动,只是微微发烫,贴在交握的指尖,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把我们俩的感官,牢牢地绑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血渐渐止住了。
她用无菌的桑皮纸敷在他的伤口上,再用煮过的干净麻布紧紧缠好,动作依旧精准稳当,哪怕她的手还在因为刚才的剧痛而微微发抖。
做完这一切,她彻底脱力了,瘫在朱瞻忌的怀里,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幕笼罩了整个紫禁城,殿里渐渐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宫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得满地的血泊泛着暗沉沉的光。
就这么依偎着,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彼此重合的心跳声。
她能感受到他平稳下来的心跳,他伤口隐隐的钝痛,他怀里的温度,还有他心里那种满溢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他也能感受到她的疲惫,放松,还有她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翻涌的情绪。
两人之间,再也没有秘密了。
“珍珍。”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却异常温柔,“之前你问,我们是不是前世就见过。现在,孤信了。”
她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扯了扯嘴角:“少来。我们这不是前世今生,我们这是量子纠缠,强制绑定,售后不退。”
他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传过来,带着轻微的钝痛,却又异常的安心。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偏执的笃定,像是刻进了骨血里:“不退。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退。”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指尖的银戒还在微微发烫,我忽然想起了那幅《江山锦绣图》里的指纹,想起了箭上的馆藏编码,想起了那串跨越六百年时空的 SOS。
之前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给自己设下的宿命闭环,逃不开,躲不掉,只能一步步走进既定的结局里。
可现在才明白,闭环也好,宿命也罢,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从他用这枚戒指,把俩的灵魂绑在一起的那一刻起,这趟跨越六百年的时空旅程,就再也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了。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深宫权谋,是解不开的时空闭环,也会一起扛。
毕竟,感官早已相通,悲喜早已共享,生死早已绑定。
这世间最极致的羁绊,大抵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