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卿宫暖阁内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琥珀,里头封存着血腥、龙涎香、以及一种金属烧灼后特有的臭氧味。
窗外的喊杀声已歇,取而代之的是重甲步兵巡视时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划破夜空的丧钟余音。
殿内,烛火摇曳,将朱瞻忌的身影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射在屏风上,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魏珍正虚弱地靠在软榻边,冷汗已经浸透了三层中衣。
左肩胛骨处传来的剧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在反复搅动。
那是朱瞻忌的箭伤,通过我们指尖那两枚该死的“冷汞银戒”,以一种近乎100%的保真度,实时传输到了我的神经中枢。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同理心”了,这是丧心病狂的硬件级捆绑。
“殿下……松手……”魏珍咬着牙,声音颤抖得像是在寒风中受冻的鹌鹑。
朱瞻忌坐在身侧,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扣住手,两枚银戒紧紧贴合在一起。他那张即便失血过多也依旧英挺得令人窒息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狂热。
“不松。”
他凑近我,冰冷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带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珍珍,感受到了吗?这种骨血相连的感觉……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比我们更亲近。孤的痛就是你的痛,孤的命就是你的命。”
我疼得想翻白眼。这种病态的告白,如果放在现代,我一定会建议他出门左转挂个精神科,顺便报个警。
但魏珍现在的身份是大明的“点金手”,而他,是这个帝国未来最危险的主宰。
流氓软件的底层逻辑
魏珍强迫自己在大脑皮层的剧痛风暴中,强行开辟出一块理智的离岸岛。
作为一名顶级的文物修复师,见识过无数精巧的机关,但这两枚戒指的设计逻辑,显然超越了宣德年间的工业水平。在刚才的感官过载中,摸索到了戒指内侧那种细微的、非自然的震动频率。
这玩意儿不是魔法,是科学。
或者说,是某种失传的、或者是超前的“生物感应技术”。
它利用了人体自身的生物电作为能源,通过液态汞合金的伸缩特性,捕捉佩戴者的神经递质信号,再通过两枚戒指之间的某种高频磁场进行同步。
“朱瞻忌,你这不叫爱,你这是在我的灵魂里强行安装了一个卸载不掉的流氓软件。”我自嘲地笑了一声,由于疼痛,这笑容显得格外扭曲。
“流氓……软件?”
他眯起眼,眼神中透着一丝困惑,但很快就被那种偏执的占有欲淹没,“无论你叫它什么,它都是孤给你的契约。只要戒指还在,你就永远离不开孤的感官范围。”
“是吗?”我忍着足以让人昏厥的痛楚,右手艰难地向后摸索,摸到了我先前由于紧急修复龙榻机关而散落在地上的工具包。
我需要“卸载”它。
不仅是为了止疼,更是为了在这个疯子彻底拖入深渊之前,拿回身体的控制权。这种禁欲式的折磨,这种连呼吸都要同步的压抑感,快要把人逼疯了。
化学阉割与物理拆卸
魏珍深吸一口气,利用朱瞻忌此刻因为失血而产生的片刻恍惚,猛地抽回手,从工具包里摸出了一瓶泛着幽幽绿光的液体。
那是“绿矾油”的精制版——也就是粗制硫酸,加上我通过某种特殊渠道提炼的强氧化剂。
“你要做什么?”
朱瞻忌眼神一厉,即便重伤,他的反应依然快如闪电。他伸手夺过药瓶,却被我灵活地反手扣住了脉门。
“殿下,别动。如果您不想让我们两个人的手指一起化为白骨的话。”魏珍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满是疯狂,而在魏珍的眼里,是属于科研人员的绝对冷彻。
要进行的,是一场微型化的“蛋白质变性”手术。
戒指的传感核心,必然含有某种生物活性介质,极有可能是某种特制的蛋白质凝胶。只要这种介质失去活性,感官同步就会失效。
将那瓶混合溶液滴了一滴在两戒交接的缝隙处。
“嘶——”
一阵白烟冒起。
那种腐蚀带来的剧痛瞬间翻倍,顺着指尖直冲脑门。
朱瞻忌发出一声闷哼,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他竟然没缩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抓住了魏珍。
“珍珍……你竟然想……杀掉我们的‘连接’?”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愤怒。
“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我!”
魏珍咬牙低吼,此时的我面容狰狞,哪里还有半点温婉女官的样子,“这种共生是畸形的!如果刚才那一箭射中的是心脏,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朱瞻忌,你真的想让我死吗?”
他愣住了。那种眼神里的狂乱在这一刻出现了刹那的裂缝。
我趁机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把原本用于修复古钟琴弦的小型音叉,被我临时改装过,增加了一个螺旋加压装置。
物理拆卸的第二步:频率共振。
任何物质都有其固有的振动频率。这两枚戒指之所以能紧紧锁住手指,是因为其内部的液态汞合金处于一种特定的准晶体结构,这种结构在特定磁场下会保持极高的硬度和吸附力。
只要我找到那个共振点,让分子结构发生混乱,这个所谓的“禁欲锁链”就会像碎玻璃一样瓦解。
疯子的恐惧
“嗡——”
当我用尖锐的音叉尾部顶住戒指的接缝,并拨动簧片时,一种奇异的鸣叫声在暖阁内荡漾开来。
那种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能直接作用于人的灵魂。
朱瞻忌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了。那种一直支撑着他、让他感到“魏珍就在身边”的联系感,正在这种诡异的频率中产生裂痕。
“住手……珍珍,住手!”他低吼着,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乞求。
这位杀伐果断、在战场上从未退缩过半步的大明皇孙,此刻竟然露出了恐惧的神色。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孤独”的恐惧。
“你如果不戴着它,孤怎么知道你在哪里?如果你不疼,孤怎么知道你还爱着孤?”他语无伦次地碎碎念着,右手试图去抢夺那个音叉。
魏珍从未见过这样的朱瞻忌。
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囚徒,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束光,哪怕这束光会把他灼伤,他也要死死攥在手里。这枚戒指对他而言,不是刑具,而是他与这个世界、与我唯一的真实纽带。
“爱不是通过共享痛觉来证明的,朱瞻忌。”魏珍冷静得近乎残忍,手中的音叉频率不断调高,“那种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不叫爱。”
“孤听不懂你的妖言!”他猛地扑上来,将我压在软榻上。
我们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他肩膀上的血染红了我的衣襟。那种同步的剧痛在共振的干扰下,变得支离破碎,时而像针扎,时而像火烧。
我的手指在颤抖,但他握得更紧。
“珍珍,求你……”他在我耳边呢喃,那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声音,“别剪断它。孤可以给你一切,江山、名分、甚至是孤的命……只要你留在这个锁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