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的空气被地底涌动的岩浆热潮所侵蚀,混合着浓郁的硫磺味与经年不散的腐朽气息。
赤金熔炉矗立在正中,炉膛内翻滚的橘红火舌发狂地舔舐着铁壁,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噼啪”爆裂声。那些火舌像是从地狱深处探出的触手,贪婪地想要吞噬掉这世间一切有形之物。
那股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热浪,几乎要在瞬间燎焦魏珍额前的细碎碎发。她却像是浑然不觉,那双素来清冷、此时却因极度愤怒而燃起灼光的眸子,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尊通体灿然、流光溢彩的“大食金兽”。
那是从大食国横跨万里重洋而来的秘宝,造型诡谲而威严。金兽呈半蹲踞姿态,双翼微张,每一片鳞甲都镌刻着繁复至极的异域经文。在炉火的映照下,那些凹槽里的金漆仿佛活了过来,如血管般缓缓流动。
魏珍的指尖在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这绝世珍宝带来的震撼,而是一种深刻到骨髓里的悲鸣——是作为顶级文物修复师,对某种“致命美丽”天然的排斥与洞察。
“魏姑娘,这便是本王登基的投名状。”屏风后,那个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支离破碎感。
魏珍猛地回头,瞳孔骤然紧缩。
朱瞻忌此时正扶着雕花红木门框,原本挺拔如孤松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他那一身玄色织金蟒袍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衬得他的脸色愈发惨白如纸。
他紧紧攥着一方帕子,正不断地低头呕血,那艳红的血落在帕上,像是在雪地里开出了一朵朵妖冶而颓败的荼蘼,每一朵都透着死亡的芬芳。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魏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在这空旷的地宫中带起一阵阵回响,撞击在冰冷的石壁上,又破碎地弹回来,“朱瞻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以为这尊金兽是送你上青云的云梯吗?不,它是拉你入阿鼻地狱的锁链!你每一秒的呼吸,都在被它蚕食,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她几步冲到那尊金兽面前,那种极其敏锐的、跨越时代的感官让她几乎能闻到那股萦绕在金兽周围的、若有若无的金属腥气。
那不是黄金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沉重、更阴冷、更具有破坏性的气息。
作为二十一世纪最年轻的文物修复专家,她见过无数被岁月腐蚀的瑰宝,但眼前的“大食金兽”,本质上却是一个华丽的陷阱。她指着金兽腹部那若隐若现的一抹诡异蓝光,那是足以穿透人体骨骼的死亡射线。
“你说这是‘西洋金玉’,是天赐梁王府的祥瑞?”
魏珍惨然一笑,笑声中带着浓浓的讽刺,“这是‘厄运之石’。这尊金兽的内壁,镶嵌了大量含有剧毒放射性的异域矿石。它们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足以摧毁人脏腑血气的毒素。你以为梁王府百年来的‘诅咒’是什么?为什么每一代王都活不过三十岁?因为你们供奉的不是图腾,而是夺命的阎罗!你们在用命去填那个皇权的坑!”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揭开血淋淋真相后的决绝。她看向朱瞻忌,试图从那张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朱瞻忌缓缓抬起头,他随手将那块被血浸透的帕子丢入黑暗中,指尖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像是在苍白的指尖点了一点朱砂。他看着魏珍,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场即将席卷天地的风暴。
他迈开步子,每走一步,那厚重的靴底扣在地砖上的声音,都像是踩在魏珍的心尖上。
“毁了它?”
他轻声呢喃,嗓音沙哑磁性,却带着一种令人通体生寒的偏执,“魏珍,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这只是一件死物吗?在大明的朝堂上,这代表着正统,代表着天命。如果孤不抱着它,孤连这一刻的呕血都没有资格。”
他走到魏珍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魏珍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龙涎香与浓重血腥气的味道,那是属于掌权者穷途末路的气息。
“孤在储君之争中,已是退无可退。”
他在她耳畔低语,呼吸喷薄在她的颈侧,却冷得像冰,“若没有这尊‘上天感应’的金兽,孤便只是一个血脉存疑、甚至无法活过而立之年的庶人。在这大明的宫墙之内,没有权势,便意味着连等死的资格都没有。孤要做的,不是活得久,而是活得重。你所谓的‘命’,在孤眼中,不及这大明江山的万分之一重。”
魏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打在朱瞻忌冰凉的掌心里。她猛地挣脱开他的束缚,发丝凌乱地飞舞在热浪中。
“所以,你宁可死在那个位子上,也要抱着这个杀人的怪物不撒手?”
她怒极反笑,眼中满是清冷而决绝的火焰,“好,既然你不肯动手,那我就替你断了这份孽缘!这世间本就不该有这种靠吸人血维系的皇权!”
说罢,魏珍竟是不顾那足以灼伤皮肤的高温,猛地抄起桌案上用来固定金兽的铁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那尊沉重的金兽向翻滚的熔炉边缘推去。
那金兽重达百斤,沉重得像是一座山,但在这一刻,魏珍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那是来自现代灵魂对命运最后的反击。
“住手!”
朱瞻忌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他眼底爆发出的狠戾与惊惶交织成一张狰狞的网。他几乎是本能地飞身掠出,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玄色的残影。
他的手掌死死按在金兽的背脊上,强大的内劲瞬间爆发,硬生生地将那几百斤重的金物在熔炉边缘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