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谲诡之躯】
雨势未减,反而透着一股要把这紫禁城溺毙的狠戾。
“远楼”的楼梯发出一阵沉重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是六名禁卫军抬着一架蒙着黑布的沉重步辇,正一步步踏上这荒废已久的木楼。在那玄色绸布之下,透出一种极其不详的、仿佛能穿透布料的暗光。
魏珍站在楼阁中央,指尖死死抠入红木案几的边缘。
“放下。”
朱瞻忌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带着一种病态的、嘶哑的亢奋。黑布被猛地掀开。那一瞬间,魏珍只觉得视野被一种极其暴戾的金色攫住了。
那是一尊大食金兽。
它约莫只有猫儿大小,却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带着红丝的赤金色,仿佛这金子是用鲜血淬火而成。
它蹲踞在汉白玉的基座上,脊背高耸,每一根毛发的线条都锋利得像能割破空气。最让魏珍感到脊背发凉的,是那双嵌在兽首上的红宝石眼睛。
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那红宝石不像是死物,倒像是某种活物的眼球,正死死地盯着她。
“这就是……镇宅金兽?”魏珍的声音有些颤抖。
作为一名在现代尖端实验室里摸爬滚打过的分析化学专家,魏珍脑海中那根名为“科学”的弦在看到金兽的瞬间,发出了近乎尖叫的警报。
在她眼中,这根本不是什么祥瑞之物。
那赤金色的表层下,透着一种极不自然的金属光泽——那是高浓度的重金属盐在特定湿度下析出的特征。魏珍仿佛能看到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微粒正从那金兽的每一个孔隙中溢出。
“危险……绝对的高放射性或者剧毒合金!”
魏珍的瞳孔剧烈收缩。在现代,只有最致命的化工废料或者是未经处理的放射性同位素,才会给人这种直觉上的“刺痛感”。这尊金兽散发出的,不仅仅是某种毒素,而是一整套跨越三十年的化学杀人系统。
它不仅仅是一个容器,它本身就是一个正在不断裂变、挥发的毒源。
【权力的鸩毒】
“美吗?珍儿。”
朱瞻忌缓步走到金兽旁,他那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金兽狰狞的头颅。
魏珍看清了。
金兽的嘴部微微张开,里面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而在那牙缝之间,隐约可见几个极细小的气孔。
“朱瞻忌,离它远点!”
魏珍猛地冲上前,想要拉开他,却在靠近的一瞬间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辛辣,却又带着甜腻的香气。
那是汞盐升华与大食某种挥发性生物碱混合的味道。
“你疯了……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魏珍的声音变得尖锐,“这东西内部是镂空的!里面灌注了高压的水银和曼陀罗、乌头的浓缩提取物,再通过这赤金外壳上的缝隙,借着这屋子里的地龙热气一点点散发出来。你每一口呼吸,都是在吞噬你自己的肺腑!”
朱瞻忌停下动作,侧过头,那双带着血丝的眸子幽幽地看向她。
“孤当然知道。”
他的语速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绝望。
“但这不仅是毒,珍儿。这是孤的‘命’。”
朱瞻忌指着金兽腹部的一道龙纹,低声笑了起来:“‘见金兽者得天下’。这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密旨,是大食商团献给大明皇室的‘定海神针’。谁能掌控这对金兽,谁就是上天属意的真命天子。三十年前,它在乾清宫下镇压龙脉;三十年后,孤要带着它,去堵住那些老臣的嘴,去让那些觊觎帝位的狼子野心者通通跪在孤的脚下。”
“这只是个谎言!是一个跨越三十年的化学陷阱!”
魏珍嘶吼道,“大食商人根本没想让大明长久,他们是在用这种慢性毒素收割大明皇室的寿命!你的父皇,你的皇爷爷,还有你……全都是这尊金兽的祭品!”
“那又如何?”
朱瞻忌猛地转身,死死攥住魏珍的手腕,将她拉到金兽面前。
“如果没有它,孤现在就是一个被幽禁在冷宫里、等着被那帮清流口诛笔伐的废太子!如果没有皇权,孤连你的命都保不住!珍儿,你以为外面那些人是什么?他们是野兽!只要孤一倒下,他们会把你撕碎,把你当成妖女凌迟!”
他凄厉地笑着,暗金色的血丝顺着他的嘴角滑落。
“只要明天,孤带着它出现在金銮殿上,证明它完好无损,证明孤才是那个被‘永镇龙脊’守护的继承人,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烟消云散。哪怕这金兽里装的是勾魂的鸩酒,孤也得一口气喝下去!”
【碎裂的清醒】
“权力……又是权力!”
魏珍猛地挣脱开他的束缚,她看着朱瞻忌那张原本俊美如今却透着鬼魅之气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荒诞感。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案几上用来调配试剂的白瓷量瓶。
“哐当——!”
量瓶被狠狠摔在金兽脚下,清澈的显色液溅了一地,在赤金色的兽爪旁迅速发黑、冒烟。
“这些东西,救不了你!它们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魏珍像是疯了一样,将那些她费尽心机才收集到的实验器材一件件摔碎。试管、药罐、残存的酸液、那些她试图用来解析真相的武器,此刻化作满地的残渣。
“朱瞻忌,你看清楚!它是毒!它是吸人精气的诅咒!你以为你在守护皇权,其实你只是在给这尊死物当人殉!”
“住手!”
朱瞻忌怒喝一声,猛地冲上前,将魏珍整个人按在了那冰冷的供台上。满地的瓷片在两人的推搡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荒废的“远楼”内回荡,像是某种古老咒语被强行撕裂。魏珍的脊背撞在坚硬而冰冷的汉白玉供台上,那一瞬间,尾椎传来的钝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但这冷气并未入肺,便被一股带着药苦味与淡淡血腥气的气息死死封缄。
朱瞻忌的手劲大得惊人,那双平日里连握笔都显得吃力的手,此刻却像铁钳一般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死死钉在供台之上。
供台之上,那尊大食金兽正狰狞地蹲踞在魏珍的脑后。
透过那赤金色且微微起伏的镜面,魏珍看到了两人的倒影——在扭曲的金光中,朱瞻忌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而阴鸷,像是一尊从深渊中爬出的恶鬼,而她自己,则像是一个被献祭在神座上的祭品。
“放开……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