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寒雨已经连绵了三日。
梁王府书房内的龙涎香烧得极淡,伴随着泥土的腥气与腐朽的纸墨味道,在空气中拉扯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胶着。
魏珍跪在宽大的花梨木画案前,右手死死攥着一支烧焦的柳条木炭。她的指尖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混合着黑色的炭末,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一道道惊心动魄的划痕。
“求求你……让我想起来……”
她闭上眼,拼命地在大脑的废墟中翻找。她想要画出父母的样子。在那个遥远的、充满电子信号与柏油马路的时代,父亲总是带着黑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褶皱;母亲剥开橙子时,空气里会有清新的香气。
可现在,当她试图将这些轮廓落于纸面时,脑海中那些清晰的图像却像是在烈日下曝晒的底片,迅速地发黄、卷曲、碳化。
纸上没有慈祥的五官,没有熟悉的笑靥。只有一团又一团扭曲的、模糊的黑色阴影。
那黑影仿佛深渊的入口,嘲笑着她的徒劳。
魏珍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现代逻辑在她的脑海中轰然坍塌——她记得光影的折射原理,记得解剖学的面部肌肉走向,记得透视法的精髓,可当她想要构建“家”这个概念时,所有的公式与理论都化作了虚无。
她不再是一个拥有独立文明记忆的现代灵魂,而更像是一个正在被这个时代吞噬的孤魂野鬼。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魏珍,我是XX大学文物修复系的毕业生,我住在大兴区……”
她喃喃自语,试图用这些坐标钉住摇摇欲坠的自我。可“大学”、“大兴区”、“毕业生”这些词汇,在出口的一瞬间,竟显得如此怪诞而陌生,仿佛是从另一个位面强行嫁接而来的乱码。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冰冷而刺耳的嗡鸣。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超过临界值,精神稳定性下降至40%。】
【检测到严重逻辑排异,系统自我保护程序启动。】
【惩罚:记忆剥落加速。】
【预告:即将剥夺“现代语言能力”。剩余转换时间:1000秒。】
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像是一把钝刀,生生切断了她与那个时代的最后一根神经。魏珍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猛地将画案上的笔墨纸砚悉数扫落。
墨汁溅在她的素白长裙上,像是一朵朵盛开在雪地里的丧花。
她跪在满地的狼藉中,手指神经质地抠弄着青砖缝隙,将刚刚画出的那几团黑影撕得粉碎。那种破碎感从脊椎一节一节爬上来,让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化为齑粉,消失在大明的尘埃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
沉重的书房大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朱瞻忌带着满身的湿气与凛冽的杀意闯了进来。他听闻魏珍在书房内疯魔了半日,甚至打碎了太祖御赐的端砚。按照他往常的性子,此刻应当是冷笑着捏住她的下颌,逼问她又在耍什么把戏。
可当他看清地上的景象时,那股到了嘴边的戾气却生生冻住了。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冷静、克制,甚至敢在他心口刻字的女人,此刻正蜷缩在书案下的阴影里。她细弱的双肩剧烈颤抖着,满手是血与墨的污迹,正神情恍惚地将碎纸片往嘴里塞,仿佛想要把那些失去的东西强行吞回肚子里。
“魏珍!”
朱瞻忌的心口猛地一缩,那种从未体验过的、细细密密的疼,瞬间盖过了他常年不散的偏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碎纸。
“你在干什么!你想死吗?”
魏珍没有回应,她的眼神是散的,瞳孔里映不出朱瞻忌的脸,只映着一片虚无。
“说话!孤在问你话!”朱瞻忌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魏珍。她就像是一件被彻底打碎的绝世瓷器,连修复的可能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