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被男人微凉的大手死死卡住,背部重重撞在冰冷的博古架上,博古架上的金银器皿受此剧烈震荡,发出一阵凌乱而刺耳的碰撞声,叮当碎响中,仿佛某种禁忌的枷锁正被生生震裂。
魏珍对上朱瞻忌那双因愤怒而赤红的眼,肺部的氧气一点点稀薄。
他靠得极近,那股常年浸透在骨子里的苦涩药味合着冷寂的檀香,排山倒海地压了下来,将她所有的退路悉数封死。
他手中正攥着那只精巧绝伦的“饮露金蝉”。
那是她昨日刚修复好的内库珍品。蝉翼薄如蝉翼,本该是流光溢彩的祥瑞之物,此刻却在那男人的力道下,被捏得微微变形。
朱瞻忌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寒箭,死死钉在金蝉腹部那一串极其细小、甚至需要借着光才能看清的符号上。
“0101”。
那是她昨日在恍惚间,为了怀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用最微小的刻刀在隐蔽处留下的二进制代码。是她身为现代文物修复师,对那个数字文明最后的一点自私寄托。
可她忘了,眼前这个男人,是这世上最敏锐、最偏执的疯子。
“说。”朱瞻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他修长的指尖在那串数字上缓缓摩挲,像是要将那一层金属生生抹平,“这算什么?密信?暗号?还是你与哪位‘故人’私相授受的印记?”
“……不过是……家乡的……一种计数……”魏珍艰难地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缺氧让她的眼前阵阵发黑,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被她死死咬牙憋住。
“计数?”朱瞻忌冷笑一声,另一只手猛地加重了力道。魏珍整个人被他提得微微离地,脚尖颓然地踢在博古架的下沿。
“孤请了当世最顶尖的密文破译师沈老。他精通此道四十年,上能解前朝军机,下能辨吐蕃秘语。”朱瞻忌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因惊惧而愈发浓郁的冷香,语调却愈发戾气横生,“可他守在那金蝉前整整一夜,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拓片,甚至动用了皇家的内阁秘档,最后却满头冷汗地跪在孤面前,说这东西‘非人间之物,倒像是招魂的引子’。”
朱瞻忌抬起头,眼底的血丝让他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妖异。
“魏珍,你到底在等谁?在给谁招魂?是在等那个能让你露出这种神情的人吗?”
这种完全无法掌控的未知,像是一条毒蛇,疯狂啃噬着这位梁王殿下那本就敏感多疑的心。
他贵为天潢贵胄,这天下哪怕是内库最深处的秘密他都能一眼看穿,可唯独魏珍,唯独这几个简单的数字,像是一道他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这种挫败感,让他原本就病态的占有欲,彻底燃烧成了废墟。
半个时辰后。
王府寝殿的暖阁内,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通红的火光映照在两人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魏珍跪坐在厚厚的地毯上,由于方才的窒息,她的颈侧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一道被勒紧的红绳。
“王爷……那真的只是数字。”
魏珍的声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她如何解释二进制?如何解释那是她那个世界的基石?在这大明皇城的深宅大院里,逻辑是死的,唯有猜忌是活的。
“数字?”朱瞻忌坐在雕花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只被捏变形的金蝉。
他突然勾唇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残忍到了极点。
“既然是家乡的记号,那想必是极珍贵的。珍贵到你修补内库珍宝时,也不忘给它刻上这种‘情深意重’的东西。”
他修长的手指一松。
“铛”的一声脆响,那只精美绝伦的金蝉,在魏珍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呈一道抛物线坠入了烧得通红的炭盆里。
“不!”魏珍下意识地扑过去。
可朱瞻忌的动作比她更快。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锁在怀里,强迫她亲眼看着那一幕。
炭火中,原本华美的金壳在极高的温度下迅速变色。先是泛起诡异的紫红,接着开始软化、坍塌。那薄如蝉翼的翅膀最先熔化,化作几滴金色的液体滴入炭灰,紧接着是腹部,那是刻着“0101”的地方。
代码在烈火中扭曲,最终随着整个金蝉熔成了一团模糊的金水,再也辨不出半点曾经存在的痕迹。
“没了。”朱瞻忌贴着她的耳廓,恶意地呢喃,“阿珍,你看,你那些所谓的‘家乡’,你的‘记号’,都没了。”
魏珍看着那团渐渐失去形状的金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那是她与那个时代最后的、实体化的联系。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她本就如无根的浮萍,而现在,朱瞻忌亲手烧毁了她的灯塔。
“你疯了……”她转过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死寂。
“孤是疯了。”朱瞻忌却笑得更狂放了,他眼底的嫉妒像是要破土而出的怪兽,撕碎所有的理智。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魏珍拽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扯开了自己那件玄色遍地金的内袍。
“刺啦”一声,绸缎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由于动作过于粗暴,朱瞻忌苍白、瘦削且布满旧伤的心口就那样暴露在魏珍面前。
他那里有一道从锁骨斜斜拉向肋下的长疤,那是早年战场留下的勋章,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趴在心口的一条蜈蚣。而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是一颗正疯狂跳动着、充满了愤怒与偏执的心脏。
“你不是喜欢刻记号吗?”朱瞻忌从桌案上反手抓过那柄方才魏珍用来修复的刻刀,不由分说地塞进她颤抖的手里。
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手,强迫她握紧那柄冰冷的、窄小的刀锋。
“来,在这里刻。”他指着自己心口正上方的位置,声音低哑而癫狂,“也刻上你那家乡的暗号,刻上那串见鬼的‘0101’。你要招魂,就招孤的魂;你要留印记,就留在这儿。”
“不……王爷,那是肉体凡胎……”魏珍的手剧烈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