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泼墨，重重地压在梁王府上方。

子时刚过，观澜院的死寂被一声压抑至极的呛咳撕裂。

魏珍尚未歇下，她正对着案头上那半卷残缺的《金石营造录》出神。她几乎是处于本能地拎起裙摆，推开了隔壁寝殿那道沉重的檀木门。

屋内没点灯，唯有冷冽的月光越过窗棂，投射在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上。

朱瞻忌。

平日里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时正狼狈地伏在阴影里。

他的肩头剧烈颤抖，每咳一声，指缝间便有腥红的液体洇开，滴落在冰冷的汉白玉砖上，像是雪地里仓促盛开的残梅。

“王爷！”

魏珍瞳孔一缩，快步上前。

朱瞻忌并未抬头，他右手死死攥着那支透着幽幽绿光的毒玉簪——那是今日从内库暗格中搜出的“冥器”。

簪尖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碧绿的玉身蜿蜒而下，由于剧痛，他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自残的癫狂，不仅不松手，反而用力将簪子往掌心深处按去，仿佛要用这种钻心的疼来换取片刻的神志清醒。

“松手！你会废了这只手的！”

魏珍惊呼一声，顾不得尊卑，单膝跪地，双手覆上他冰冷而颤抖的右手。那玉簪上的寒气顺着她的指尖钻入，冷得刺骨。

“滚出去……”

朱瞻忌嘶哑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破碎的决绝，“孤的事，轮不到你管。”

“你是我的‘主子’，若是死了，我上哪儿去找那五百年前的真相？”

魏珍眼神凌厉，双手陡然发力。

身为顶尖修复师，她的指力稳健而精准，趁他脱力的一瞬，生生将那支毒玉簪从他血肉模糊的掌心中夺了下来。

“哐当”一声，玉簪落地。

朱瞻忌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颓然倒下。魏珍下意识伸手去接，男人沉重的身体便严严实实地砸进了她的怀里。

冷。

这是魏珍触碰到他时的第一感觉。

那不是皮肤的寒冷，而是一种从骨髓、从魂灵深处透出来的衰竭感。

魏珍紧蹙眉头，指尖虚虚搭在朱瞻忌的腕脉上。

她不懂中医的脉象，但她有一双能感应金石波动的“神之手”。当她的意识沉浸下去，试图感应朱瞻忌体内的“频率”时，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如果说健康的人体像是一件色泽莹润、结构稳固的官窑瓷器，那么朱瞻忌的身体，此刻就像是一尊布满了密麻裂纹、即将崩碎的古鼎。

他的经脉内游走着一种暴戾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能量，正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生机。

那是……“天火”残留的辐射？还是某种超前的基因崩溃？

魏珍呼吸一紧。

她转头看向案几上摆放的那只今日刚刚被她修复的“九龙夺嫡”金盏。在她的视界里，那金盏正散发着一种柔和的、频率稳定的微光。

这种光，是她在修复过程中，通过指尖的微振幅和专注力，将自身的一种“共鸣能量”灌注进金属原子结构后产生的奇迹。

这不仅是文物的重生，更是一种分子层面的重组。魏珍试探着握住朱瞻忌的手，同时将另一只手覆盖在金盏上。

奇迹发生了。

当金盏那稳定的震动波通过魏珍的身体作为中转，导向朱瞻忌时，他体内那些暴戾的裂纹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虽然极其缓慢，却切切实实地在延缓他生命流逝的速度。

魏珍心头巨震。

原来，他费尽心思搜罗天下奇石，又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她一个女子囚在府内做修复师，并非仅仅为了那些死物。

他是要把自己当成一件残破的、濒临毁灭的“古物”，借她的手，来修补他这副早已千疮百孔的皮囊。

她是这世上唯一的“医”。

“别走……”

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将魏珍从震惊中拉回。

怀中的男人烧得浑身滚烫，刚才的冰冷此刻化作了灼人的热度。他半睁着眼，瞳孔涣散，显然已陷入了深度的幻觉。

“别……别再跳进去了……”

朱瞻忌的手死死揪住魏珍月白色的衣角。他的眼角，竟缓缓滑落下一滴晶莹。那一滴泪，顺着他凌厉的轮廓划过，最后滚烫地洇在了魏珍的手背上。

魏珍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