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梁王府西侧的“观澜院”已是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院落开阔,青石板地上还残留着昨日暴雨后的潮气。三十六名穿着蓝灰色粗布工服的老工匠,此刻正齐刷刷地跪在院中。
这些工匠皆是营造司与内金房的顶尖好手,平日里在京城也是受人追捧的人物,可此时,他们却一个个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阶上,魏珍负手而立。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绸长裙,腰间仅束着一条如意纹的青色腰带,墨发用一支极简的沉香木簪挽起。这通身的素雅,在金碧辉煌的梁王府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凌厉。
她的右手,正摩挲着一枚令牌。
那是朱瞻忌昨日亲赐的“金石令”。纯金打造的牌身,边缘镶嵌着一圈细碎的红宝石,中间一个铁画银钩的“朱”字,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既然王爷将这块牌子交给了我,那这观澜院的规矩,便得改一改。”
魏珍开口了,声音并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婉,却像是一柄薄而利的柳叶刀,精准地切开了院中粘稠的死寂。
她缓缓走下台阶,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老工匠的心尖上。
“刘大匠。”魏珍在领头的独眼老头面前停下。
被称为刘大匠的人浑身一颤,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小人在。”
“内金房去年入库赤金三千两,损耗却报了四百八十两。大明律规定,金石营造损耗不得过一成,你这多出来的三成,是进了炉子,还是进了谁的腰包?”
魏珍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却藏着让所有造假者胆寒的专业威压。身为现代故宫顶尖修复师,她对金石密度的感应近乎本能,那些瞒天过海的账目在她眼里,简直拙劣得可笑。
“这……这是因为王爷要炼制奇石,火候难控……”刘大匠狡辩道,声音却在发抖。
“火候?”魏珍冷笑一声,手中的金石令“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石桌上,“王爷炼的是石,你们炼的是心。从今日起,这观澜院内,每一毫克的金料去向都要登记在册。若有差池,不必回禀王爷,我这令牌下的生杀大权,便先拿你祭旗。”
她扫视一圈,目光如矩。那些原本心中不忿、觉得被一个黄毛丫头骑在头上是奇耻大辱的工匠们,在触及她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时,竟齐齐打了个冷战。
那是真正见过“大场面”的眼神,是与千年前的文明对话、在指尖拨弄乾坤的底气。
“散了。领头的三人留下,随我去内库核账。”
魏珍转身入屋,甚至没有再看那些人一眼。这种掌控全场的爽感,并非源于王权的施舍,而是源于她对专业领域绝对的统治力。
观澜院的书房内,窗棂半开,细碎的阳光穿透而入,尘埃在金色的光影中悠然起舞。
魏珍挥退了旁人,独自坐在堆积如山的账本和物资清单前。
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固,翻阅纸张的速度极快。然而,当她翻到一本封皮泛黄、没有任何标注的私密暗账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这本账目上记录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系列奇怪的矿石名称。
“……天外陨铁、极地寒髓、伴生幽晶……”魏珍低声念着,眉头渐渐紧锁,“这些东西,在大明朝的冶炼水平下,根本无法处理。朱瞻忌搜集这些做什么?”
更让她心惊的是账本末尾标注的坐标与参数。
那些符号,虽然被刻意用古法文字掩饰过,但魏珍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是现代物理化学中常用的结构简式缩写!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昨日从金锭中熔出的那枚陶瓷片。
陶瓷片上的代码,与账本上的参数在某种维度上完美契合。
“朱瞻忌……”
魏珍凝视着虚空,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狂悖而深情的脸。他自嘲说把命给她垫脚,可他这双脚下,到底踩着多少惊世骇俗的秘密?
他是在寻找归途,还是在试图改变这个时代?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魏珍意识到,自己并非只是卷入了一场皇权斗争,她正站在一个足以撕裂时空的巨大漩涡边缘。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魏姑娘,不好了!”
一名小学徒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刘大匠他们……他们罢工了!说是……说是您给的方子根本行不通,还说您要熔的那件‘九龙夺嫡’金盏是妖术,他们不敢动火,此时都聚在后园闹着要见王爷呢!”
魏珍将账本收入袖中,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罢工?
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后若没有那位一直虎视眈眈的侧妃秦氏煽风点火,这些老实了一辈子的工匠绝不敢如此。
“走。”魏珍理了理袖口,面沉如水,“去看看他们的胆子到底有多肥。”
后园,炉火熊熊。
几十名工匠散漫地坐在一旁,领头的刘大匠正对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嬷嬷耳语。那嬷嬷魏珍识得,是侧妃秦氏的心腹,常嬷嬷。
“哎哟,魏姑娘可算来了。”
常嬷嬷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侧妃娘娘听说您要修复王府的传家宝‘九龙夺嫡’金盏,特意让老奴来看看。可这匠人们都说,这金盏上的锈蚀是‘天火’烧的,除非是神仙降世,否则谁动谁倒霉。您说,这不是为难这些老师傅吗?”
众工匠纷纷附和,言语间尽是轻蔑。
“是啊,咱们干了一辈子,还没见过这种修法。” “一介女流,懂什么冶金?莫要害了咱们的性命!”
魏珍越过众人,目光落在院心案几上的那件古董上。
那是一尊造型奇绝的金盏,九条巨龙盘旋而上,工艺精湛到了极致。
可惜,盏身由于长年受潮与化学反应,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黑紫色物质,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剥蚀。在古人看来,这种由于特殊金属反应产生的颜色,确实诡异如“天火”。
魏珍没理会常嬷嬷的挑衅,她走到案几前,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露出一对如霜雪般皓白的手臂。
“刘大匠,你说这是天火,动不得?”魏珍看向刘大匠。
“是……是啊。”
“那是因为你无知。”
魏珍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刘大匠脸上。她不再废话,清冷地吩咐道:“去取硝酸、食盐、硫磺、还有我昨晚熬制的‘化骨水’。再搬一尊小炉来,加木炭,我要现场施术。”
“姑娘不可啊!那是禁忌之法!”刘大匠惊叫。
“闭嘴。”魏珍一个眼神扫过去,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宗师气场,竟压得所有人不敢再出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