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东西备齐。
阳光正烈,魏珍站在炉前,却仿佛感受不到那灼人的热度。
她先将金盏放入特制的溶液中浸泡,片刻后,指尖捻起一种特制的银白色膏体——那是她改良后的“金汞齐”。
众目睽睽之下,魏珍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她的双手稳如磐石,在金盏斑驳的表面迅速涂抹,力道均匀得像是由精密的仪器操控。
“看好了。”
她将金盏置于温火之上。
随着温度升高,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原本死死附着在金盏上的黑紫色“天火”锈迹,竟像是在畏惧什么一般,开始迅速消融、剥离,化作一缕缕刺鼻的青烟。
魏珍手中拿着一把特制的鬃毛刷,每一次刷动,都伴随着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阳光穿透窗棂,照在那不断变化的金属表面。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众人的呼吸都快停滞时,魏珍猛地将金盏浸入冰冷的清泉水中。
“哗啦!”
水雾散去,魏珍慢条斯理地从水中取出金盏。
那一瞬间,整个后园死寂一片。
原本黯淡无光、满是诡异锈迹的金盏,此时竟焕发出一种令人眩目的神采。九条金龙栩栩如生,龙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那种纯粹、耀眼的金黄色,像是一轮落入凡间的太阳,刺得众人纷纷遮住了眼。
这不是修复,这是神迹。
这是跨越了时代的物理化学知识,对封建迷信与粗糙工艺的降维打击。
魏珍看向那些呆若木鸡的工匠,语气比冰还要冷:
“现在,谁还觉得这是天火?”
常嬷嬷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而刘大匠更是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那尊重获新生的金盏,喃喃失声。
魏珍没有停下。她走到水盆边,动作轻缓地洗手。
透明的水珠顺着她纤细的指尖滑过,落入盆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洗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缝。
这双手,曾触碰过千年的历史,也曾从死神手里夺回过文明的残片。
“从明天起,观澜院正式更名为‘天工实验室’。”魏珍一边擦拭着手上的水渍,一边冷冷下令,“所有工匠,统一换洗实验服,进出需经过三道消杀。刘大匠,若是做不到,就滚出王府。”
“是……是!谨遵姑娘圣谕!”刘大匠这回是彻底心服口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工匠,看向魏珍的眼神都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依附权贵的宠妾,而是看一位掌握着某种终极真理的神灵。
这就是魏珍要的效果。在这个迷信与王权交织的时代,最好的立威方式,就是展示绝对的超越性力量。
暮色四合,夕阳将梁王府的红墙染得如鲜血般瑰丽。
魏珍忙碌了一整天,正准备回房整理那本奇怪的账目。当她路过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时,一个一直缩在阴影里的老工匠突然动了。
那是负责清扫的老钟头,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借着微弱的余晖,死死盯着魏珍那一双因为长期接触化学试剂而略显苍白的手。
“像……太像了……”老钟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魏珍停住脚步,眉头微蹙:“钟老,什么太像了?”
老钟头突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的恐惧与敬畏,他指着魏珍刚才操作金汞齐的手法,颤抖着呢喃道:
“这手法……这种‘点石成金’的剥离之术……老奴在五十年前,听师祖爷提起过。他说,这根本不是凡人的手段,这是五百年前的那位神匠一模一样的绝技。”
魏珍的心猛地漏掉了一拍:“五百年前的神匠?他叫什么名字?”
老钟头摇了摇头,神色恍惚:
“没名字……师祖爷只说,那人不仅能修文物,还能修天机。他说……他说那人姓魏,也是一介女子,最后……最后死在了一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天火’里……”
一阵寒风吹过。
魏珍站在原地,遍体生寒。
五百年前?
大明建国至今也不过数十年。五百年前,那是南宋还是元朝?亦或是……另一个时空的交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枚刻着代码的陶瓷片。
就在这时,远处的长廊上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朱瞻忌一袭玄色锦袍,披着晚霞缓缓走来。他看着魏珍,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渊。
“魏珍,听闻你今日在院中大发神威?”
魏珍抬头看向他,眼前的男人英俊、危险,充满了谜团。
在这个瞬间,她突然发现,自己并非是在为他工作,而是在与他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豪赌。
“王爷。”魏珍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五百年前的事,你信吗?”
朱瞻忌的脚步顿住了。
他眼中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独的凝重。
“孤不信天,不信地。”他走到魏珍面前,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沙哑,“孤只信,这一世,孤绝不会让你再死在任何火里。”
魏珍瞳孔骤然收缩。
再死一次?
他知道!他竟然真的知道!
迷雾重重,真相的冰山,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一角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