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砚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炭火毕剥作响。
那顶修复好的“定鼎冠”此刻正静静地置于锦托之上,龙鳞生辉,紫芒尽褪。可魏珍知道,这金冠上的每一根掐丝都承载着足以让大明掀起血雨腥风的秘密。
窗外,巡更的梆子声声沉闷,宫中暗流早已顺着璟王府的触角,渗进了这梁王府的深墙。
朱瞻忌站在熔炉前,赤红的火光映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阴翳镀上了一层近乎神性的残忍。
“外面的人说,孤私藏明器,亵渎皇陵。”
他低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斋内回荡,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松弛感,“珍珍,你说,这顶冠修得这么好,若是毁了,可惜不可惜?”
魏珍心尖一颤,尚未开口,便见朱瞻忌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一物。
那是三锭色泽迥异于大明赤金的“海外金锭”。这些金锭是成祖皇帝时期,郑和下西洋从极西之地带回的贡品,金质极纯,且因掺杂了某种罕见的稀有金属,在烛火下泛着一种如月华般的冷蓝光泽。
这是朱瞻忌立下战功后,皇帝亲赐的私藏,也是他手中除了兵权之外,最能彰显身份的“不磨之证”。
“王爷要做什么?”魏珍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朱瞻忌没有回答,修长的手指猛地一松。
“哐当”一声巨响,沉重的海外金锭被他毫不犹豫地投入了翻滚着赤色火浪的坩埚之中。
“不要!”魏珍作为顶尖修复师的职业本能瞬间爆发。在她眼中,这些金锭不仅是财富,更是绝迹的工艺载体,是研究古代冶金史活生生的标本。
她几乎是跌撞着冲上前,试图伸手去抓那柄长柄铁钳,想要在金锭彻底融化前将其救回。
然而,一只冰冷且布满薄茧的手猛地攫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骼捏碎。朱瞻忌顺势一拽,魏珍整个人便跌进了他宽阔而坚实的怀中。
“别动。”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带着熔炉散发出的滚烫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铁锈与冷冽松香的味道。
魏珍被他死死扣在怀里,眼睁睁看着那几块绝世的金锭在极高浓度的炭火中开始崩解、软化。
金锭表面的冷蓝光泽在高温下扭曲,最后化作一摊浓稠如岩浆的液体。
“那是贡品……是这世上独一份的东西……”魏珍的声音在发颤,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惜感让她眼眶微热。
“毁了它,‘定鼎冠’的事便能死无对证。”
朱瞻忌紧紧箍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偏执而狂热地盯着那团沸腾的金汁,“孤若不亲手毁了孤最珍视的东西,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就会把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淹死。”
魏珍僵住了。
她自诩理性、冷淡,在现代修复实验室里,她面对过无数珍宝的损毁,从未像此刻这般心乱如麻。
她一直以为朱瞻忌是在利用她,将她当作博弈的棋子。
可此刻,感受着他胸膛里急促而有力的跳动,感受着他为了保全她,不惜自断一臂毁去御赐之宝的决绝,魏珍那道原本固若金汤的心防,竟在这滚烫的赤红火光中,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孤在,谁也别想从洗砚斋带走一根头发。”朱瞻忌的声音低沉如咒语。
就在这时,熔炉内的金汁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随着海外金锭彻底化开,一抹灰白色的影迹从金汁中心缓缓浮现。那是一枚约莫拇指盖大小、通体呈哑光质感的陶瓷片。
由于陶瓷的熔点远高于黄金,它在沸腾的金液中不仅没有损坏,反而因黄金的洗练而变得愈发晶莹。
魏珍的瞳孔骤然收缩,顾不得朱瞻忌的禁锢,死死盯着那枚瓷片。
“那是什么?”朱瞻忌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魏珍挣开他的怀抱,迅速拿起旁边的细柄银筛,手法精准地将那枚瓷片从金液中捞出,投入冷水中。
“嗤——”
白烟散去。魏珍用镊子夹起那枚瓷片,对着灯火屏息凝视。
在那个残破的陶瓷边缘,竟然刻着一串极其微小、却排列异常整齐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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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珍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破碎的记忆。
这不是大明的篆书,更不是任何一种古代的纹样。这是现代工业的逻辑代码,是系统底层某种不为人知的标记。
熟悉感,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感瞬间席卷而来。
她试图去解读这些代码背后的意义,可每当思维触及深处,后脑便传来针扎般的剧痛。就像有一层迷雾,死死地笼罩在她的来处,让她只能在荒诞的古代时空中,守着这些来自未来的残骸,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