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了什么?”朱瞻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中的惊骇。
魏珍还没来得及开口,洗砚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以及铁甲摩擦的冷硬声响。
“王爷!奴婢奉侧妃娘娘之命,前来请王爷去前厅议事!”
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带半分恭敬,“内务总管王福,领命彻查洗砚斋私藏妖邪、损毁御赐金锭之案!”
话音未落,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王府总管王福,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总管服,身后跟着两队杀气腾腾的王府侍卫。他那双浑浊的小眼里透着一股得意的精光,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死死定格在还冒着烟的熔炉上。
“哟,看来老奴来得正是时候。”
王福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指尖却直指魏珍,“王爷,这位魏姑娘来路不明,自从进了洗砚斋,您先是动用了皇陵的定鼎冠,如今竟连海外金锭都投进了炉子。这分明是妖女祸世,蛊惑圣听!侧妃娘娘说了,为了王爷的清誉,今日非得带这妖女去慎刑司走一遭不可!”
王福是璟王安插在梁王府的老钉子,仗着宫里有德妃撑腰,平日里便在这府中横行霸道。今日得了借口,自然是想要魏珍的命。
“王福。”
朱瞻忌转过身,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他没有辩解,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案头上提起那柄装着赤金汁液的长柄铜勺。
“王爷想做什么?老奴可是奉了侧妃和宫里的旨意……”
王福被朱瞻忌眼中的杀气逼得倒退一步,却仍色厉内荏地叫嚣着。
“孤告诉过你们,这洗砚斋,是孤的禁地。”
朱瞻忌语速极慢,右手却猛地一扬。
一勺滚烫的、还在流动的金汁,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而绝望的弧度,毫无预兆地泼洒在了王福脚下的青砖上。
“啊!!!”
炽热的金液瞬间烧穿了王福昂贵的靴子,皮肉烧焦的恶臭味在斋内迅速弥漫开来。王福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瘫倒在地,疯狂地拍打着脚上的流金,可那金汁如附骨之疽,冷却后瞬间将他的脚掌与青砖死死焊在了一起。
周围的侍卫齐齐变色,骇得纷纷下跪,连手中的佩刀都拿不稳了。
“从今日起,”朱瞻忌将铜勺随手一扔,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脆响。
他走到魏珍身边,众目睽睽之下,用那只还沾着碳灰的手,强硬地搂住她的肩膀,“魏珍在梁王府,拥绝对生杀大权。她要融金,孤便为她搬空内库;她要拿下什么人,孤便为她撑腰。”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众人,最后一字一顿道:
“谁再敢叫她一声妖女,孤便让他全家,都化成这金汁里的灰。”
魏珍站在血腥与金石气味交织的中心,指尖还捏着那枚刻有现代代码的瓷片。她感受着朱瞻忌手臂上传来的微微战栗——那是极度愤怒后的余韵。
她缓缓伸出手,反手握住了朱瞻忌的手臂。
不再是抗拒,而是一种近乎宿命的归降与同谋。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王朝,她唯一的生机,竟然绑定在这个最危险的疯子身上。
王福被人像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沿路留下一道扭曲的血痕。
洗砚斋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熔炉里剩余的炭火还在不甘地跳动。
朱瞻忌转过身,将魏珍抵在紫檀案几旁,他的眼神中有着某种近乎献祭的决绝。
“珍珍,孤知道你有很多秘密。那个瓷片上的字符,你的来历,你眼中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悲悯。”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魏珍冰冷的侧脸,“孤不在乎。这大明的江山烂透了,孤也快烂透了。但只要你肯留下来,把这乾坤修整成你想要的模样……”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孤就把这条命给你垫脚。你踏着孤的脊梁往上走,看看那最高处的风景,究竟有没有你梦里的故乡。”
魏珍看着那一团在冷水中彻底凝固的废金,看着那枚承载着现代逻辑的代码瓷片,心中的迷茫竟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王爷,”魏珍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静与果敢,“这王府的内账,得清了。还有,我需要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实验室。既然您想修一修这大明江山,那我们就从这洗砚斋的第一炉金子开始。”
朱瞻忌看着她,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的笑意。
那是两只野兽在深渊中相遇,达成了最血腥、也最稳固的盟约。大明的风雪依旧,但洗砚斋的火,从这一夜起,再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