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仅没有缩手,反而顺势借着灯油溅落的瞬间,那灼热的火光反射,反向观察起羊脂玉内部的解理变化。
痛觉在这一刻仿佛被她职业的本能彻底屏蔽。
她感受到的不再是灼痛,而是玉石在高温与化学反应下的“呼吸”。
“滚开。”
她嗓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周嬷嬷被她那双如冰潭般的眸子一瞪,竟吓得瘫软在地上。
魏珍浑若未觉手背上已经红肿起泡的灼伤,她再次拈起那根银针。
全场死寂。
所有人,包括原本冷嘲热讽的万侧妃,都被这一幕震慑住了。那个看似单薄的女子,周身散发出一种绝对的专业与孤绝感。
“叮。”
银针轻扣玉石,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魏珍闭目,进入了那种“金石共鸣”的通感境界。
在她的脑海里,世界消失了,只剩下这断裂的八块玉石。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微小的裁缝,正在这一片废墟中寻找着原有的纹理。
她将每一块碎玉按照原本的结晶方向重新排列。指尖的“金石之气”如同一道道金色的丝线,穿梭在那些被“化玉散”破坏的晶体之间。
这不是粘合,这是重塑。
针尖在碎玉间精准穿梭,动作快得几乎拉出了残影。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一种只有她能听见的、如仙乐般的共鸣。
原本死气沉沉的羊脂玉,竟在这一针一线下,渐渐恢复了那一抹如油脂般的柔润光泽。
汗水顺着魏珍的鬓角渗出,划过她惨白如雪的脸庞,掉落在蜀锦上。她的唇色已近透明,那是异能过度透支的征兆。
可是,她的脊梁始终挺得笔直,像是大明最坚韧的一柄剑。
屏风后的朱瞻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透过半透明的蝉翼纱,死死地盯着那个在灯火下专注到了近乎疯狂的女子。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种为了守护某种东西,可以无视□□痛苦、无视皇权威压、无视生死存亡的,极致的纯粹。
这种纯粹,让他嫉妒得想杀人,却又贪婪地想拥有。
“咔哒。”
最后一块碎玉归位。
魏珍收针,双手因为虚脱而微微颤抖。她甚至没有去擦拭手背上流出的黄水,只是缓缓地直起腰。
那一炷降真香,刚好燃尽。
最后一抹烟气消散在空气中。
魏珍缓缓抬头,她的目光穿透了重重跪倒的人群,穿透了奢靡的珠翠,直直地、毫无畏惧地刺向屏风后那个阴鸷孤冷的身影。
“王爷。”
她开口了。嗓音虽然有些虚弱,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穿透阴谋的寒意。
“带钩已经接好了,虽有裂痕,但神韵已回。”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万侧妃和周嬷嬷的心口。
“但这带钩……不是摔碎的。”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些躲闪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它是被人‘毒’碎的。这种‘毒’,名唤化玉散。若非内贼与外敌勾结,这深宅大院里的宝物,如何会染上这种东西?”
满堂死寂。
万侧妃手里的帕子飘然落地,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朱瞻忌猛地从屏风后走出,他再也没有掩饰眼底那毁天灭地般的疯狂。
他走到魏珍面前,看着她那只被烫得惨不忍睹、却依然稳稳托着玉带钩的手,眼底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暗潮。
“毒碎的?”他低低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突然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玉石,而是死死地攥住了魏珍受伤的手腕。
魏珍疼得闷哼一声,却依然没有低头。
“魏珍,你不仅能修好这玉,你还修好了……孤杀人的胆量。”
朱瞻忌转向台下的众人,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病弱的王爷,而是大明真正的、嗜血的狼王。
“传令下去,封锁全府。所有经手过金匮阁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下暗牢。”
他回过头,近乎痴迷地盯着魏珍那双清冷如初的眼眸,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你赢了。从今日起,这梁王府,你便是唯一的‘掌门人’。”
魏珍看着他,心中却没有一丝获胜的喜悦,只有更深的沉重。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那块被修复的玉带钩里,正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关于皇权血色的预警。
夜,注定会比这带钩,碎得更加彻底。